，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时光锈蚀千年的茫然。
“……桫椤？”
两个音节，干涩、破碎，却带着久违的、属于活物的颤抖。
黎恩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就是现在！
龙巫妖眼中紫焰骤然暴涨，不再是无序燃烧，而是凝聚成两道螺旋状射线，直射黎恩双目！它骗过了——用那片刻的脆弱，换来了最致命的施法窗口！负能量射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黎恩脚下刚绽开的冰晶花都瞬间碳化。
黎恩根本来不及格挡。
他选择了最疯的应对——迎着射线，向前扑倒！
身体前倾的瞬间，他右臂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虹，精准钉入龙巫妖左眼眶深处！剑尖刺入残核裂缝，金光如熔岩灌入，轰然炸开！龙巫妖左半边头骨连同射线一同爆碎，紫黑色骨渣混合着翡翠色碎屑漫天激射。
但黎恩也付出了代价。右肩被射线擦过，整条手臂皮肉瞬间焦黑、龟裂，露出下方森然白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左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胸——不是伤口，而是心口正中！五指如钩，硬生生撕开血肉，拽出一团跳动的、裹着金丝的暗红色心脏！
那心脏离体不坠，悬浮于黎恩掌心，每一次搏动，都喷出细密金雾，雾中隐约有龙形光影盘旋。
“苏尔之契·心灯燃。”
黎恩将心脏按向自己焦黑的右肩伤口。
“滋——！”
没有惨叫。只有血肉疯狂再生的恐怖声响。焦黑褪去，新生皮肤下浮现金色龙鳞纹路，肩胛骨上，一枚崭新的、微缩的龙首印记缓缓成型。与此同时，龙巫妖右眼眶中紫焰疯狂收缩，竟被黎恩掌心心脏的搏动频率强行拉扯，形成诡异共振！它右眼瞳孔剧烈震颤，眼窝深处，一株虚幻的、通体翡翠的幼苗虚影一闪而逝。
“你夺走桫椤的根……”黎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那就把根，还给桫椤。”
他掌心心脏猛地一缩，金雾暴涨，化作无数细如游丝的金线，闪电般射向龙巫妖右眼！金线没入瞳孔，龙巫妖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右眼瞳孔彻底化作一片翡翠色漩涡，漩涡中心，那株幼苗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枝、展叶！
“不——！！！”
这一次，是真正的、属于索菲亚克罗的嘶吼。不再是亡灵的咆哮，而是濒死真龙的绝望哀鸣。它右眼翡翠漩涡疯狂旋转，竟开始反向抽取自身负能量！黑雾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右眼，漩涡色泽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终——
“轰隆！！！”
无声的爆炸。
没有冲击波，没有光焰。龙巫妖右半边头颅连同大半个胸腔，彻底化为漫天翡翠色光点，如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萤火雨。光点飘散途中，每一粒都生出细小根须，轻轻触碰冻土，便悄然没入——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温厚、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黎恩单膝跪地，右肩新生的龙鳞纹路正缓缓隐去，掌心心脏疲惫地搏动着，金光黯淡。他抬头。
龙巫妖并未消失。剩下半边残躯——左眼、左爪、左半胸腔与脊柱——依旧屹立，骨架上黑雾稀薄如纱，紫焰熄灭，唯余左眼眶内，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翡翠色光芒，静静燃烧，如同寒夜孤星。
它缓缓低下头，仅存的左眼，望向黎恩。
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穿越千年时光尘埃的、疲惫的平静。它微微张开下颌，没有龙息，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青草与晨露气息的微风，轻轻拂过黎恩汗湿的额角。
黎恩怔住。
风中，似乎有极轻的、不成调的哼唱，像母亲摇篮曲，又像桫椤林清晨的鸟鸣。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距那点翡翠微光仅剩半寸。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清越铃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黎恩腰间。他别在皮带上的那枚铜铃，正微微震颤，铃舌轻叩内壁。铃身刻着一行早已模糊的古精灵小字：“听风者，必先静心。”
黎恩浑身一僵。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铜铃。铃身不知何时，已悄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鲜的苔藓。苔藓青翠欲滴，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生命的暖意。
远处，遗迹入口方向，传来杂沓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教会援军到了。还有……几个刻意压低却依旧凌厉的气息，属于王室猎龙团。
黎恩没回头。
他慢慢站起身，右肩新生的皮肉下，龙鳞纹路彻底隐没，只余一道淡淡金痕。他弯腰，从龙巫妖爆散的残骸中，拾起一枚尚算完整的左爪指骨。骨质温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指腹内侧，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藤蔓缠绕的“守”字。
他将指骨收入怀中，转身，迎着援军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身后，仅存半具残躯的龙巫妖，依旧伫立原地。左眼翡翠微光温柔闪烁，映照着黎恩渐行渐远的背影。它微微侧首，仅存的左爪，轻轻搭在自己左胸残核位置——那里，翡翠色光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勾勒出幼苗的轮廓。
风，忽然大了。
卷起冻土上残留的翡翠光点，也卷起黎恩发梢与衣角。他走过之处，冻土悄然解封，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嫩绿，正从他靴印边缘，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没有人看见。
除了风。
和那盏，永不熄灭的，心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