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毫厘，却再无法前进分毫。

    “时间褶皱的实体化。”艾莉的声音穿透嗡鸣传来，清晰如耳语，“裂谷越深，时间流速越慢。最底层，一秒钟等于外界七十二年。”

    霜痕降低高度，悬停在裂谷中层。下方百米处，四具银灰铠甲静静悬浮在凝胶之中，姿态各异，却都面朝裂谷深处。铠甲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铅灰色雾气正缓慢渗出，如同活物般向上攀爬。

    “他们在被同化。”月精灵的声音在柯林心底响起，“回声湍流会侵蚀意识，将个体记忆溶解成‘通用回声’。一旦全身被雾气覆盖，就会变成裂谷的一部分，永世重复那句话。”

    就在此时，最前方那具铠甲的头盔缝隙，忽然渗出一滴银色液体。

    不是血，不是泪，是液态的、流动的星光。

    那滴星光坠落，在触及凝胶表面的刹那，轰然炸开一圈无声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凝胶中封存的所有影像瞬间破碎——冲锋的骑士化为光点消散，开花的树枯萎成灰，猎豹与羚羊同时化为齑粉。唯独那滴星光本身，沿着凝胶表面急速游走，勾勒出一行燃烧的符文：

    【第一页，从来不在书里。】

    柯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行字……和他昨夜睡前，无意间用指尖在任务日志空白扉页上划出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袖——日志封皮下，那道被焚毁的旧符文正灼灼发烫，凸起部分竟开始渗出微弱银光，与裂谷中那行燃烧符文遥相呼应。

    霜痕忽然剧烈震动。它颈后的鬃毛全部倒竖，冰蓝色瞳孔缩成两道细线，死死盯住柯林左袖。

    【灰烬之书……在回应。】

    同一刹那，艾莉腰间那片暗金鳞甲骤然炽亮！她斗篷兜帽被一股无形力量掀开，露出半张近乎透明的脸——肌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星砂脉络，而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一片旋转的、幽邃的银色漩涡。

    她望向柯林，声音第一次带上裂帛般的颤音：

    “柯林……快合上它。”

    “什么？”

    “你的日志。”她右手指向他左袖，指尖银光迸溅，“它刚才……翻开了第一页。”

    柯林悚然低头。

    左袖鼓起，日志封皮正从内部被撑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纸页，只有一片纯粹、浓稠、不断旋转的黑暗——那黑暗深处，有无数只眼睛缓缓睁开，齐齐望向他。

    而就在那黑暗即将漫出袖口的瞬间，霜痕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长嘶！它双翼猛震，七匹天马瞬间结成螺旋阵型，翅尖银芒暴涨，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兜头罩向柯林左臂！

    光网触袖即燃。

    不是火焰，是银白色的净化之焰。日志封皮上的黑暗被逼退，细缝急速收拢。但就在最后一丝黑暗即将消失时，柯林清楚看见——

    黑暗深处，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正缓缓抬起，食指笔直指向他自己。

    那手指上，戴着一枚与他左腕旧疤纹路完全一致的衔尾蛇银戒。

    光焰熄灭。

    裂谷重归死寂。

    柯林喘息未定，霜痕的意念却如冰锥刺入脑海：

    【你体内有‘第一页’的碎片。】

    【而她……】意念转向艾莉，【是唯一能修补它的人。】

    艾莉右眼的银色漩涡缓缓平息，恢复成寻常的浅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斗篷重新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先救人。”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莱恩他们……还没完全被同化。”

    霜痕收翼，缓缓下降。柯林握紧缰绳，指节泛白。他余光扫过艾莉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朝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尚未融化的银色霜晶。

    那霜晶内部，正映出任务日志扉页上，一行刚刚浮现又迅速淡去的字：

    【修补者已至。翻页者……请准备第二页。】

    风掠过裂谷，卷起铅灰色雾气，幻化出无数张开合的嘴，却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霜痕翼尖滴落的一滴露珠，在坠向凝胶的途中，折射出柯林惊疑未定的面容，以及他左袖内，那本正在微微搏动、如活物般呼吸的日志封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