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渡鸦,被钉在华林书院最高处的梧桐枝头,风霜蚀骨,不得展翅,直至羽落皮枯,只剩一副嶙峋骨架,在百年书院钟声里,咔嗒,咔嗒,随风轻响。
“不……”她咬破舌尖,借剧痛逼退幻象,死死盯住那幅画,“这不是判……这是恐吓!”
“恐吓?”画中栖霞真人唇角微扬,竟似含了一丝怜悯,“你既敢来,便该知,我栖霞的律尺,从不量罪,只量心。你心若无愧,何惧三世?”
叶云迟浑身颤抖,不是因痛,而是因一股灼烧般的羞愤直冲顶门!她猛地抬头,赤目如燃,竟不顾那削寿之刑尚未落地,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只小小的银铃——那是她十二岁初入合欢宗时,栖霞真人亲手所赐,铃内封着一缕师尊本命真火,号“护心铃”。
她将银铃狠狠砸向地面!
铛——!
清越铃音未散,银铃已在触及地板的刹那,被她掌心爆发的血焰焚成一滩赤红熔液。她俯身,以指尖蘸取熔液,在自己眉心迅速划下一道狰狞血符——并非合欢宗任何典籍所载,而是她幼时在西域古墓壁画上见过的“逆命契”,以血为墨,以身为纸,以焚尽此身所有命数为代价,向未知存在求取一瞬之力!
血符成,她眉心伤口豁然绽开,鲜血如溪奔流,却未滴落,而是悬浮空中,凝成一枚赤色符印,印纹中央,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蝉!
“你判我三世苦厄……”叶云迟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那我便借你栖霞一脉的‘律’字,反刻己身——今日起,我叶云迟,永不受你栖霞律尺所判!”
话音落,她将眉心血印,狠狠按向自己左眼!
嗤——!
血肉焦糊声起,左眼瞳孔瞬间被赤符覆盖,化作一只燃烧的赤色竖瞳!她右眼仍清亮如昔,左眼却已化为一片沸腾血海,血海中央,那只黑蝉振翅,发出无声尖啸。
整个舱室,骤然死寂。
案头莲灯青焰暴涨三尺,随即熄灭。
屏风上,所有栖霞真人画像,齐齐闭上了双眼。
唯有那幅新绘的“律尺栖霞”,画中人嘴角那抹怜悯,不知何时,已悄然凝固。
叶云迟站在原地,左眼赤焰吞吐,右眼清澈如初。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左眼——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神明的冰冷清明。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震得舱壁灰尘簌簌而落。
“师尊……”她望着蒲团上依旧闭目的栖霞真人,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猜,我方才在画里,看见了什么?”
栖霞真人终于睁开眼。
那双曾阅尽沧海桑田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映出了……一丝凝重。
叶云迟没有回答。她转身,广袖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走到门前,她顿了顿,背对着那尊曾让她仰望千年的身影,轻轻道:
“您画中那柄‘律尺’……”
“尺身第七道‘律’字,笔画稍斜了半毫。”
“您……也并非全知。”
吱呀——
门开,复又关上。
舱内,只剩下莲灯残烬,与蒲团上,栖霞真人微微颤抖的指尖。
而门外,叶云迟赤足踏过廊道,左眼赤焰无声燃烧,右眼映着窗外江月,清冷如霜。她走过婉仪房门,听见里面紫苏迷迷糊糊的呓语:“……云迟姐姐……好像过去啦……”她脚步未停,只是抬手,将左眼赤焰中一缕微不可察的血丝,悄然弹向门缝。
血丝没入门内,瞬间消失。
她继续前行,经过谢尽欢房门时,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令狐青墨慌乱的低呼:“……他别动!师尊说……说不能压太狠……”叶云迟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却未驻足,径直走向船尾。
江风骤烈,吹得她玄色广袖猎猎作响。她立于船尾栏杆,俯瞰下方幽暗江水,水中倒影却非她此刻模样——那倒影里,她左眼赤焰熊熊,右眼却渐渐褪去所有神采,化为一片死寂灰白,而灰白瞳孔深处,一只小小的、振翅的黑蝉,正缓缓爬出……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赤焰,轻轻点向自己右眼。
“既然……您画中自有破绽……”
“那这双眼睛……”
“便由我,亲手来补完。”
话音落,赤焰点落。
右眼灰白,轰然爆开一团无声血雾。
船尾,唯余玄袍翻飞,与江风里,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