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剑静静躺在其中,剑身青白祟气如雾升腾,却不再躁动。剑柄处,第六道禁制符文已彻底亮起,蜿蜒如龙,隐隐与他掌心印记共鸣。
他伸手,握住剑柄。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剑灵沉寂如古井,只有一道意念,冰冷而清晰,直接烙入他神魂:
【第七禁,需祭一境。】
徐子卿阖目。
他想起凌霄真君临终前那堆齑粉里,除却三物,还有一样被忽略的东西——半片破碎的玉珏。那玉珏材质非金非玉,断口处流淌着液态星光,正是昆仑洞天嫡传弟子才有的“星枢令”。凌霄真君既持此令,必已将自身部分神魂与昆仑祖庭星轨相连。
若斩断此连,便是断其一境。
徐子卿拔剑。
剑未出鞘,峰顶风雪骤然凝滞。百里之内,所有飞鸟坠落,溪流倒流,连山腹深处蛰伏的千年地龙,都因感应到这股气息而蜷缩躯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挥剑。
不是斩向虚空,而是斩向自己左臂。
青铜剑锋划过皮肤,未见鲜血,只有一道漆黑裂隙自伤口蔓延,如活物般向上攀爬,瞬间吞噬整条手臂!皮肤、肌肉、骨骼……尽数化为青白色祟气,继而坍缩、凝练,最终在断臂处,重新凝聚出一只崭新手掌——五指修长,掌心纹路与他原本一模一样,可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铜色脉络,指尖萦绕着永不消散的缕缕祟雾。
他断臂重生,却非痊愈。
而是将凌霄真君残留在星轨中的那一丝神魂印记,硬生生从自己血脉里剜了出来,以祟气为炉,锻成了新的肢体。
“第七禁……开了。”
徐子卿低语。
剑匣中,第七道禁制符文轰然亮起!比之前六道加起来更加炽烈,更加……饥饿。
他抬头望天。
君子观上空,那道被他踏出本源灵境时撕裂的云隙,此刻正疯狂旋转,云层深处,竟有无数星辰虚影浮现!它们并非玄黄界星图,而是排列成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鼎形状,鼎口朝下,鼎足刺入云层,鼎身铭刻着与邪剑同源的古老符文。
鼎中,有东西在坠落。
徐子卿瞳孔骤缩。
那是一具尸体——白衣如雪,长发垂地,胸前插着半截断剑,正是他初入君子观时,在青铜棺中见过的观主枯骨模样。可此刻,那尸体双目睁开,眸中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青铜色漩涡。
尸体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衣袍猎猎,白发如刀,直取徐子卿天灵!
徐子卿却笑了。
他抬起那只新生的祟气手掌,五指张开,迎向坠落的尸体。
“师兄……”他轻声道,“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后手?”
尸体距他头顶仅三尺时,骤然停住。
青铜色漩涡眸子静静凝视着他,然后,缓缓抬起右手——那手骨节分明,腕骨处赫然烙着一枚与徐子卿掌心印记一模一样的青铜符文!
尸体开口,声音却非苍老,而是清越如少年,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疲惫:
“啧,刚醒就撞见你砍自己胳膊……不疼?”
徐子卿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声音微颤:“……师兄?”
“假的。”尸体微笑,“是楚槐序留在观主尸身上的一缕‘剑意’,借你开第七禁时的祟气波动,强行显形罢了。”
话音未落,尸体手腕一翻,掌心向上托起——
一卷泛黄竹简,自袖中滑落,悬浮于半空。
竹简无字,唯有一道血痕蜿蜒如龙,自卷首直贯卷尾。那血痕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每游过一处,竹简表面便浮现出新的墨字,字字如剑锋所刻,森然凛冽。
徐子卿只看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强忍剧痛,死死盯住竹简——
【第七禁名曰“饲”。】
【饲者,非饲剑,亦非饲己。】
【乃饲……天道。】
【玄黄界天道残缺,夜尊果位即其心窍。昆仑欲夺果位,实为剜心续命。】
【尔今开第七禁,祟气已成气候,可噬天道伪命。】
【然天道不容,必降劫罚。】
【故,须寻一‘替劫之器’——】
竹简至此,血痕骤然断裂。后半截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崭新小字,笔迹狂放不羁,与楚槐序平日龙飞凤舞的字迹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熟稔:
【替劫之器,已在汝手。戒在指,皮在怀,血在心。三者合一,即为‘伪天道’之胎。】
【待第八禁开,汝当以身为鼎,铸此伪胎,引天道劫火焚之。】
【劫火不灭,伪胎不毁;伪胎不毁,真天道难存。】
【届时……】
竹简猛然一震,所有文字尽数消散,唯余那行小字,如烙印般灼烧在徐子卿识海:
【届时,吾自归来。】
尸体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开始寸寸龟裂,青铜色漩涡在眸中急速黯淡。临消散前,它抬手指向徐子卿眉心,一道微光没入:
【小心……东洲道门,还有‘活’的。】
光灭。
尸体化作漫天星屑,随风而散。
徐子卿独自立于风雪孤峰,左手新生,右手戴戒,衣兜里人皮微烫,眉心一点温热如烙。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可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些纹路并非天生,而是由无数细密青铜符文自然勾勒而成——它们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缓缓明灭,如同呼吸。
峰下,君子观钟楼忽响。
咚——
一声钟鸣,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徐子卿抬步下山。
木屐踏雪,无声无息。
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便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冻土。冻土之上,竟有青草破冰而出,嫩芽舒展,转瞬抽枝,绽放出一朵朵细小的青铜色花苞。花苞未绽,便已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寒香——那是祟气被驯服后,孕育出的第一缕生机。
他走过之处,死寂的君子观开始苏醒。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枯死的银杏树抽出新枝,枝头挂满青铜色果实;连那口锈迹斑斑的青铜棺椁,棺盖缝隙中,也悄然渗出一线青白雾气,如沉睡巨兽吐纳。
徐子卿走到观门前,停下。
门楣上,一块斑驳匾额悬于风中,墨迹剥落大半,唯余两个残字:
【君……】
他仰头,伸手,轻轻抚过那两个残字。
指尖所触之处,朽木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