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杀死他。”黑发老者补充,语气不容置疑,“是……替他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刻满符文、流淌着混沌之力的左手。再抬眼,望向远处——那里,姜至、剑尊、裴松霁等人正御风而来,护着一顶素白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其中一道沉睡的身影,眉心夜痕,幽光流转。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东南天际,一道惨白月轮悍然撕裂云层,悬于半空!月轮中心,并非清辉,而是一只竖立的、布满血丝的猩红巨眼!眼瞳之中,万魂哀嚎,万鬼恸哭,万幡招展——正是白月教教主催动万魂幡,强行撕开空间壁垒,悍然降临!
“凌霄!!!”一声尖利嘶吼穿透九霄,带着雪尊元神特有的、冻结神魂的阴寒,“交出雪尊传承!否则——今日你与那楚槐序,俱成齑粉!!!”
万魂幡猎猎作响,幡面陡然鼓胀如鼓,随即“噗”地一声爆开!无数惨白魂影自幡中喷薄而出,瞬间化作漫天冰刃,每一片刃锋之上,都映着一张扭曲人脸,齐齐狞笑,齐齐扑向凌霄真君与那顶小轿!
剑尊长啸一声,背后剑匣轰然炸裂,千柄飞剑化作银色洪流,迎向冰刃洪流!姜至儒袖翻卷,浩然正气凝成金钟,罩向小轿;裴松霁指尖弹出七道碧光,化作七柄青竹小剑,绕轿盘旋,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可就在双方力量即将碰撞的千钧一发之际——
凌霄真君动了。
他没有拔剑。
没有结印。
甚至没有看那铺天盖地的万魂冰刃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布满混沌符文、流淌着禁忌之力、刚刚被两位化神仙尊亲手刻下无上秘术的左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动作——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混着混沌光华,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翻涌的黑海之上。
每一滴血落下,黑海便掀起一道无声惊涛。
八百滴。
不多不少。
八百滴血,八百世痛。
血珠落入海中,并未消散,反而在海面之上,凝成八百枚微小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竟各自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温时雨跪在灵境入口,仰头望着昆仑方向,泪流满面,手中攥着一枚碎裂的玉珏;
一位白衣少年在雪原上独舞剑器,剑光所至,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焦黑大地;
一座倒塌的书院门前,石碑上“格物致知”四字被血覆盖,而血迹勾勒出的,竟是与凌霄真君银戒一模一样的云篆……
八百幕,八百劫。
八百次,他亲手将“觉”推入轮回。
八百次,他扮演着最称职的刽子手。
而现在,他要亲手……解开枷锁。
“住手!!!”白月教教主魂体剧震,猩红巨眼疯狂收缩,“你疯了?!你在做什么?!”
凌霄真君充耳不闻。
他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鲜血与混沌光华交织,在掌心凝聚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的黑色印记。印记成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将它按向自己眉心!
“以吾之名,启轮回门扉——”
“以吾之血,解八百重锁——”
“以吾之命,唤尔……归来!!!”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叹息。
整个天地,骤然失声。
剑尊的千剑悬停半空,剑尖微微颤抖;
姜至的金钟凝滞,金光黯淡如将熄之烛;
裴松霁的青竹剑嗡鸣不止,剑身寸寸龟裂;
白月教教主的万魂冰刃,凝固在离凌霄真君眉心三寸之处,冰晶内部,无数魂影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连那轮悬浮的惨白月轮,中央猩红巨眼,也缓缓……闭上。
时间,被硬生生剜出了一块。
而凌霄真君眉心,那枚黑色印记,正急速扩大,化作一道竖立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缝隙之中,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片……绝对的、温柔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那是,未醒之眠。
那是,夜之本源。
那是,楚槐序,正沉溺其中的……故乡。
凌霄真君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弧度。
他转身,不再看那凝固的战场,不再看那惊骇欲绝的白月教教主,不再看那目眦欲裂的剑尊与姜至。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顶素白小轿。
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之中,有八百世的悲欢离合一闪而逝。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轿帘。
沉睡的楚槐序安静躺在其中,呼吸均匀,眉心夜痕幽光流转,如同呼吸。
凌霄真君凝视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布满伤痕、刻满符文、流淌着混沌之力的左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轻轻,将东煌戒,套向楚槐序的右手食指。
戒指触及皮肤的刹那——
楚槐序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而凌霄真君眉心那道漆黑缝隙,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那光,不是太阳之炽烈,不是月华之清冷,而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悄然萌动的第一缕……光。
它无声绽放,温柔弥漫,所过之处,凝固的剑锋开始融化,冻结的魂影开始舒展,黯淡的金钟重新嗡鸣,连那轮惨白月轮中央,那颗紧闭的猩红巨眼,也在这光芒之下,缓缓……流下一滴……滚烫的、金色的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