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小沈让转交的。说让你有空看看,不着急。”
文件袋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封口处用线绕了几圈,系得仔细。林微言接过,道了谢。
等陈叔下楼,她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是沈父完整的病历复印件,从确诊到出院,每一份检查报告、每一次化疗记录都在。纸张已经泛黄,有些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常翻看。
病历下面,是几张借条复印件。借款人各不相同,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签名都是“沈砚舟”,日期集中在五年前的十月到十一月。
再往下,是一份协议。
《顾氏集团与沈砚舟合作备忘录》。
林微言手指微微发颤,翻开协议。
条款列得很清楚:顾氏集团承担沈建国全部医疗费用及后续康复支出,沈砚舟需配合顾氏完成“青年企业家情侣形象宣传”,为期一年。宣传期间,双方需保持名义上的恋爱关系,但私下互不干涉。一年期满,协议自动终止,双方两清。
最后一条用红笔标出:「双方均需对协议内容严格保密,任何泄露行为视为违约,违约方需承担已支付费用三倍的赔偿责任。」
签字页上,有沈砚舟和顾晓曼的签名,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顾振东”——顾氏董事长的名字。
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五日。
距离沈砚舟跟她提分手,还有一周。
林微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从文件袋里滑出一张照片。
她捡起来。
是沈砚舟和他父亲的合影。照片应该在医院病房拍的,沈父穿着病号服,瘦得颧骨突出,但对着镜头笑得很慈祥。沈砚舟站在病床边,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
他也在笑,但眼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砚舟的笔迹:
「爸第一次化疗结束。他说想吃红烧肉,等好了给他做。」
日期是协议签订的前两天。
林微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她终于完整地拼凑出了当年的图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父亲身患重病,面对天价医疗费,借遍亲朋好友仍杯水车薪。然后一家大集团递来合同,条件是用一年的“感情”和“名誉”来换。
他签了。
为了救父亲的命。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以为他攀附豪门、背弃誓言,恨了他整整五年。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
是沈砚舟。
林微言擦了擦眼泪,接通电话,没说话。
“林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车站,“陈叔把文件给你了吗?”
“给了。”她哑着嗓子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些东西……你看过了?”
“在看。”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病历和借条,是我这几年陆续复印留底的。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得留着。协议是原件,我从顾氏那边要回来的,已经作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给你看这些,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伤害已经造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你有权利知道。”
林微言握紧了照片,指尖抵着照片边缘,有些发疼。
“沈砚舟。”
“嗯?”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哽:“挺好的。化疗结束后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早起打太极,还在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就是总念叨,说对不起我,拖累我了。”
“那就好。”林微言轻声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听筒里传来车站广播的模糊声响,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林微言。”沈砚舟忽然叫她。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问我爸的事。”
林微言闭上眼睛,眼泪又滑下来。
她想起大二那年,沈砚舟第一次带她回家。沈父做了满桌的菜,不停给她夹菜,笑呵呵地说:“小言多吃点,砚舟这小子不会照顾人,以后你多担待。”
那时候的沈父还很健朗,笑起来声如洪钟。他珍藏着一本相册,里面全是沈砚舟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指给她看,说这孩子从小就倔,但心地好。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突然就被病魔击倒了。
而她作为沈砚舟当时最亲近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哪怕让我陪你一起扛呢?”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就在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砚舟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却很沉:
“因为我不敢。”
“什么?”
“我不敢赌。”沈砚舟说,“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前途未卜,还背着一身债。我爸的病像个无底洞,我不知道要填多久,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填上。林微言,你那么优秀,那么干净,你的未来该是光明的、顺遂的。我凭什么……凭什么把你拖进泥潭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然后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也好过……好过让你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狼狈,最后可能还是一无所有。”
林微言泣不成声。
“而且,”沈砚舟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的我,太骄傲了。我觉得我能解决,我能扛过去,等一切好了,我再回来找你,解释清楚,求你原谅。我没想到……没想到会伤你那么深,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一闭就是五年。”
车站广播再次响起,提示开往邻市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微言,我要上车了。”沈砚舟说,“这三天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嗯。”林微言吸了吸鼻子,“你也是。”
“好。”
电话挂断了。
林微言握着手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给冰冷的纸张镀上一层暖色。
她想起沈砚舟昨晚说的话: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现在她信了。
如果不是想了五年,念了五年,怎么会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