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四十年,他从一个普通的法学讲师,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律所合伙人、多所高校客座教授、行业权威、无数政商名流的座上宾。他帮太多人摆平过太多事,也因此在暗处积累了太多不可告人的资源。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直到那个叫苏砚的女人出现。
她父亲的公司,是他三十年前经手的第一桩“大生意”。那笔生意让他赚到了第一桶金,也让他尝到了资本游戏的甜头。从那以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利用自己的专业和人脉,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游走,帮资本吞并企业、帮权贵洗钱、帮自己积累财富。
他从不后悔。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那些被吞掉的人,只能怪自己不够强。
但苏砚不一样。
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任何人都好。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用二十年时间,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她的公司研发的AI技术,足以改变整个行业的格局。
周正明本来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靠技术起家的女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他打过招呼,资本方自然会出手,侵权诉讼、商业诋毁、技术泄露……一套组合拳下来,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没想到,她背后站着陆时衍。
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想到陆时衍,周正明的眼神更阴沉了几分。
这个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聪明、敏锐、逻辑缜密,是天生的律师材料。他本来打算把陆时衍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将来一起做更大的事。
但他失算了。
陆时衍太正。他信奉的“正义”,是写在教科书里的那种,是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他拒绝接手那些“灰色案件”,拒绝为资本背书,甚至拒绝和薛紫英联手——那个蠢女人,本来是他安排在陆时衍身边的一步棋,结果两人闹掰了。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他最得意的学生,和最恨的对手的女儿,联起手来对付他。
“周老。”身后的男人小心翼翼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周正明沉默了很久。
“既然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个够。”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把我准备好的那些东西,放出去。”
男人愣了一下:“您是说……”
“陆时衍不是喜欢查案吗?那就让他查查自己。”周正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当年他父亲那桩案子,不是还有疑点吗?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
男人眼睛一亮:“明白了。”
周正明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苏砚,陆时衍。”他喃喃道,“你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呵。”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轻声说:
“真相,从来不止一个。”
——
三天后,陆时衍的律师事务所。
他刚开完一个庭,回到办公室,秘书就送来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陆时衍亲启。
他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泛黄的纸张,模糊的字迹,但抬头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关于陆建国贪污受贿案的补充调查材料”。
陆时衍的手猛然一抖。
陆建国,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因为涉嫌贪污受贿被调查,后来在看守所里自杀身亡。案子不了了之,但“贪污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像烙印一样跟了他很多年。
他拼命读书,考上最好的大学,成为最优秀的律师,就是想用实力证明自己——他不是父亲的延续,他是他自己。
可现在,这份材料出现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看。
材料很详细。有证人证言,有转账记录,有父亲的签名——那个签名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是真的。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证人的名字他不认识。转账的账户他没见过。那些“证据”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事实:父亲当年贪污的款项,是用来给他交学费的。
荒谬。
他父亲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用赃款给他交学费。那笔钱是哪里来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上,两个人正在握手。一个是他父亲,另一个——
是周正明。
年轻时的周正明,大概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
“陆建国先生与周正明律师合作留念。时间:一九九三年七月。”
一九九三年。
他父亲出事,是一九九五年。
陆时衍握着照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同一时间,苏砚的办公室里。
她也收到了一份快递。
打开,是一本旧日记。
日记的封面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依旧清晰。她翻开第一页,瞳孔猛然收缩——
是她父亲的笔迹。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五日,阴。”
“今天见了周律师。他说有办法帮公司渡过难关,让我签一份协议。我看了,条款很复杂,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他是我大学同学推荐的,应该可信吧……”
苏砚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
一九九三年八月,父亲的公司开始频繁收到法院传票。
一九九三年十月,父亲被债权人联合起诉。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公司账户被冻结。
一九九四年三月,破产清算。
一九九四年六月,父亲从公司顶楼跳下。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终于明白那份协议是什么了。那是卖身契。周正明,你骗我。”
苏砚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她终于找到了。
那个让父亲破产、让母亲病倒、让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长大、让她学会不相信任何人的罪魁祸首——
是周正明。
陆时衍的导师。
——
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