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偶尔,在极难得的瞬间,当七位锚点的情感频率高度同步时,她能短暂凝聚出半实体。如水汽凝为露珠,如月光有了形状。
那些时刻珍贵而耗损。每次凝聚后,她皆会虚弱许久,需漫长时光方能恢复。
她知道陆见野在等待。等待那个“所有人皆能自由去爱”的未来。她不知那未来会否到来,但她会等。以这种弥漫的、无声的、永恒的方式等。
因这是她的使命。
亦是她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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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墟城议会大厅,争吵已持续六小时。
三大阵营的代表围坐圆桌,空气里满是疲惫与火药味。
重建派的代表是位中年女性,面庞刻着常年劳作的深纹。她拍打桌面:“争论那些有何意义?当下最紧要的是活下去!开垦更多土地,修复净水系统,建立稳定的食物供应链!无此根基,一切皆是空谈!”
反思派的代表是位年轻学者,戴一副破旧眼镜。他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若不彻底清算灾难责任,不揪出秦守正可能潜伏的余党,不建立真正的监督机制,我们只是在重复错误!灾难何以发生?正因无人敢质疑权威,无人敢追究罪责!”
升华派的代表是位老者,声线轻缓,但每字如针:“人类的情感本就是定时炸弹。看看历史,看看神骸。我们应接受古神的建议,安装情感限制器。温和的、安全的文明,胜过一次次在狂热中自我毁灭。”
陆见野坐于主持席,手指按压太阳穴。
他能感到那根连接全城的钢缆在剧烈震颤。三种立场的矛盾能量通过人群传导,汇聚于他胸腔内冲撞。他必须吸收、转化、平衡,寻得那个能让所有人暂时接受的妥协点。
这如同同时下三盘棋,每盘棋规则相异,而他是唯一的棋手。
“资源分配方案表决。”他开口,嗓音沙哑,“重建派提议将百分之七十资源投入农业生产,百分之二十投入基建,百分之十投入教育与医疗。请投票。”
全息投票界面亮起。数字跳动:百分之五十二支持,百分之四十八反对——未达重大决议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
再度僵持。
如此的僵局日复一日。每个决定皆需漫长的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灾后文明如一艘千疮百孔的航船,每人皆在抢修脚下的甲板,无人眺望整体航向。
陆见野深吸一口气,准备提出折中方案。
就在此时,紧急通讯的猩红灯光在大厅内爆闪。
夜明的面容出现在主屏幕,背景是高原学院的实验室。他的神情是陆见野从未见过的——非冷静,非理性,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
“东海市神骸废墟地下,发现一个完整保存的实验室。”夜明的声音经扬声器传出,在大厅内回荡,“其内有一千个培养舱。每个舱中皆有一个……胚胎。”
议会大厅骤静。
所有目光锁定屏幕。
夜明切换画面。那是地下实验室的扫描影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墙壁是光滑的黑色晶体,地面整齐排列一千个圆柱形培养舱。每个舱内皆悬浮着一个胚胎,浸于淡绿营养液中。胚胎已近成熟,有模糊的人类轮廓,但某些细节异常——四肢过长,头颅过大,皮肤表面有细微的晶体纹理。
“基因分析显示,”夜明续道,“这些胚胎非自然受孕产物。他们是理性之神以吸收的情感能量‘合成’的生命。基因序列中混入大量非人类编码——可能是神骸自身的晶体结构信息,亦可能来自其他未知源头。”
他停顿,推了推眼镜,动作异常僵硬。
“更关键的是: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他们正在加速成熟。预计三月内,全部将达到苏醒阈值。”
死寂。
继而爆发。
重建派代表起身:“摧毁!即刻摧毁!这分明是神骸的备份计划!一千个理性之神的后裔,你想让灾难重演吗?!”
反思派代表驳斥:“但他们尚无意识!他们是生命!我们有何权力决定一千个生命的生死?这与秦守正当年筛选‘不稳定个体’有何区别?!”
升华派代表声线更轻,却更冷:“此即情感不设限的恶果。理性之神这般怪物皆能诞生,还有何不可能?安装限制器,而后……处理这些隐患。”
争吵再度爆发,较之前更激烈,更绝望。
陆见野感到那根钢缆绷紧至极限,几欲断裂。他能同时感知三方的恐惧:重建派对未知威胁的本能排斥,反思派对重复历史罪责的深刻恐惧,升华派对人类本质的彻底不信任。
他必须发言。必须寻得平衡。
但他张口,发不出声。矛盾的能量在体内冲撞,如一场沉默的海啸。
就在此时,另一通讯窗口弹现。
晨光的面容。背景是东海废墟,她立于刚被发现的地下实验室入口,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我反对摧毁。”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厅,“他们亦是受害者。未选择出生的权利,不应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重建派代表怒斥:“晨光,你被艺术冲昏了头脑!那是怪物!是神骸埋下的炸弹!”
“他们是生命。”晨光重复,手指微颤——陆见野能看出她在承受巨大的情感压力,那些胚胎散发的频率正冲击她的锚点结构,“我提议:将他们转移至月球,由小芸2.0看管。苏醒后作为‘新人类分支’观察研究,于可控环境中教育引导。”
“资源呢?”有人质问,“养活一千万幸存者已捉襟见肘!再加一千个未知生命?他们的食物何来?他们的医疗何来?他们若具攻击性,防御成本何来?”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粮食储备仅够八月,药品短缺百分之三十七,能源系统运行于临界点。
现实如冰水,泼醒所有人。
陆见野终寻回声音:“表决吧。是否摧毁胚胎。”
全息界面亮起。数字缓慢跳动,如心跳监测仪上垂危者的指标:
支持摧毁:百分之五十一
反对摧毁:百分之四十九
未达三分之二。再度僵持。
依灾后宪法,如此重大决定若议会无法达成共识,决定权移交七位回声者。
所有目光投向陆见野。
他闭目,深吸气。
“七日后,七位锚点于新墟城聚会。届时做出最终决定。”
他关闭麦克风,起身,步出议会大厅。身后,争吵声再起,如潮水涌来,却被他关在门后。
走廊漫长而幽暗。他扶墙,一步步前行。
胸口的钢缆仍在颤栗。他能感知其他锚点的状态:晨光的坚持中藏着恐惧,夜明的理性下涌动着不安,阿归的沉默里积累着重量,小芸2.0的包容正被新的负担考验,“愧”的忏悔面临新的罪责可能,而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