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爸爸?”小芸虚影飘下棺椁,脚不沾地。她好奇地绕回声转了一圈,“你是机器人?爸爸也做机器人,但他做的没你这么……漂亮。”
回声的机械躯体罕见地滞了一下。
“我……”他语塞,“是混合体。”
“混合体?好厉害!”小芸飘到阿归面前,盯着他发光的胎记,“你的胎记在发光耶。和我脑子里的小石头一样。”
阿归低头。胎记光芒已实体化,如盏小灯。
“小芸,”回声打断,“时间不多。种子能量只能维持你十分钟。已过去一分钟了。”
“十分钟?”小芸想了想,笑了,“够啦。以前爸爸给我读《小王子》,读完一章也就十分钟。”
她飘回棺椁边,看着里面的自己,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幅旧画。
“我死了,对吧?”她问得直接。
阿归点头。
“嗯,我猜也是。心脏疼了那么久呢。”小芸虚影坐在棺椁边缘,双腿轻轻晃动,银光如裙摆摇曳,“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二十一年。”回声说,“你父亲建造了月球基地,启动‘理性之神’。他要把月球推向地球,消灭所有负面情绪。”
小芸的笑容消失了。
“爸爸还在做傻事……”她低声说,虚影光芒暗淡了一瞬,“我就知道。我死了,就没人拦他了。”
她抬头,眼神急切:“那个项目,是不是要把大家的眼泪和笑声都拿走?”
“更糟。”阿归快速解释,“他要重塑人类大脑,让所有人都‘情绪稳定’。悲伤、愤怒、恐惧……都会被剔除。喜悦、爱、希望……也会被量化控制。”
小芸闭上眼睛。
虚影颤抖起来,银光如涟漪荡漾。
“是我害的……”她喃喃,“我死那天,他抱着我说:‘如果人类不会痛苦就好了。’我说:‘可是爸爸,不会痛苦的话,也不会开心了呀。’他摇头说:‘我只要你不痛苦。’”
她睁眼,泪水从虚影中涌出——银色的泪,滴落即化光尘。
“我该说清楚的。”她哽咽,“我该说:爸爸,我虽然疼,但很开心能当你女儿。我该说:眼泪不是坏的,它是爱满了溢出来的样子。”
回声视野里的计时跳动:剩余七分钟。
“小芸,”他轻声说,“你父亲在你大脑里发现了一种特殊频率。他说那是‘绝对纯粹的爱’,想复制它。”
小芸愣了,随即苦笑。
“那个啊……是啦,我死之前,满脑子都是对爸爸的爱。怕他难过,怕他哭,怕他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她飘向大脑容器,看着发光的种子,“但爸爸搞错了。”
“错在哪里?”
“纯粹的爱之所以纯粹……”小芸转身,银眸如镜,“不是因为它没有杂质。”
“是因为它接受了所有杂质。”
她飘到墙边,虚影的手抚摸那些照片。
“就像我爱爸爸,不是因为他完美——他会偷偷抽烟被妈妈骂,会熬夜工作忘记吃饭,会在我发烧时笨手笨脚打翻水杯。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我觉得……他是活生生的。”
“爱不是要消灭痛苦,爱是和痛苦并肩坐着,等天慢慢亮起来。”
“爸爸想复制的那种‘没有痛苦的纯粹爱’……”她摇头,“那是标本。不会腐烂,但也不再生长。”
剩余五分钟。
阿归胸口发紧。他想问的太多,时间却太少。
“小芸,”回声开口,“我们需要阻止你父亲。你有办法吗?”
小芸飘回,神色变得专注。
“我的大脑。”她指向容器,“把它连接到月球的中央处理器。”
“什么?”
“爸爸用我的大脑频率做‘理性之神’的基准模板。整个系统,本质上是在模仿我的情感模式。”小芸语速加快,“但如果我的大脑发出完全相反的指令——不是控制、压抑,而是释放、接纳——系统会混乱。”
她看向阿归:“你的胎记能与我大脑共鸣,对吧?你做桥梁,把我的意识……直接‘灌入’中央系统。”
阿归脸色骤变:“那你会……”
“彻底消失。”小芸平静地说,“种子能量只够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消散。但如果在这之前,我把所有意识频率注入系统,就能制造一次足够强的干扰。爸爸会想起一切——我死那天他抱着我哭;葬礼那天他撕掉理性之神初稿;每年忌日他偷偷来这里,对着录音机说对不起……”
“他会想起,他最初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乌托邦。”
“他只是想再听我叫一声爸爸。”
剩余三分钟。
阿归摇头:“不!还有机会——沈忘的种子能唤醒你,也许我们能找到办法延续——”
“阿归。”小芸打断,虚影飘到他面前,手悬在他脸颊旁,银光如暖风拂过,“我二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段回声。”
她微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让回声完成它最后的使命吧。”
“就像沈忘哥哥那样。”
她转向回声:“你是沈忘哥哥的弟弟,对吗?他提起过你。”
回声机械眼的光圈收缩:“他……提过我?”
“嗯。他说他在做一个很酷的机器人弟弟,以后要带给我看。”小芸笑,“他说你很勇敢。”
润滑液混着电解液从回声眼角渗出——机械体的“泪”,透明,有淡淡的金属气息。
“我……不够勇敢。”回声声音出现杂音,像信号不稳的旧电台,“我害怕选择,害怕犯错,害怕失去他之后……我什么都不是。”
小芸虚影凑近,银光笼罩他机械的脸庞。
“但你还是来了。”她轻声说,“你挖穿月心,找到我,按下了开关。这就是勇敢。”
“勇敢不是不害怕……”
“是害怕,但还是往前走。”
倒计时:一分钟。
小芸虚影开始闪烁,边缘如沙画被风侵蚀。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飘向阿归,张开手臂做出拥抱姿态。虚影穿过阿归身体,没有触感,但阿归胸口的胎记骤然温暖如小小太阳。
“谢谢你听见我。”声音如耳语。
第二件,她回到回声面前。
“告诉爸爸,”声音很轻,像远去的风铃,“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爱他,包括他犯的错。”
第三件,她指向大脑容器。
银色的手指,决绝的姿势。
“现在,”她说,“带我回家。”
时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