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愈亮。
他们爬出管道出口,落于……一个巨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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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山中转站。
或说,垃圾山已不足形容——这里是废弃物的峡谷,情感的坟场。
成堆的金属罐累积成山,每罐皆标注编号与日期,罐壁残留干涸的营养液污迹。破损的电子元件散落满地,芯片裸露出金色电路,如昆虫被撕开的甲壳。还有碎裂的玻璃容器、断裂的管线、焦黑的合成材料……
空气中有腐烂的甜腻与消毒水刺鼻的混合气味,久闻令人晕眩。
而在垃圾山中间,一小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坐着一人。
他在哼歌。
调子熟悉又陌生——是那首童谣的旋律,但节奏更缓,音调更低,如哀悼的挽歌。
身影转面。
是那个拾荒老者。
第一卷出现过,哼着童谣在废墟中翻找的老人。
但他变了。
发从全白转灰黑,面上皱纹似浅了些,背也不那么佝偻了。看来只四十余岁,甚或更年轻。
他的眼眸在幽暗的垃圾场里泛着淡金光——非反射,是自体发光。
他见陆见野与苏未央,止歌,笑了。
笑中有种疲惫的慰藉。
“来了啊。”他说,声线较记忆中浑厚有力,“较预言迟了一日。”
他顿了顿,似在计算:
“但无妨,时间在此处……是循环的。”
他举起手中的物件。
那不是破烂。
是一具完整的水晶颅骨,大小与真人颅骨相仿,材质剔透如最纯净的水晶。颅骨内有光在流动——金、银、蓝色的光丝,似大脑的神经网络,但更繁复,更瑰丽。
颅骨的下颌骨突动了一下。
张开。
而后,始歌。
声非从老者口出,是从颅骨内部共鸣传出,空灵、多层,像多个声音的重唱:
“妈妈变成城,爸爸变成塔,理性之神将醒来,两个孩子要分开。
一个装理性,一个装残骸,合在一处是钥匙,打开真相的门牌。”
歌词已变。
与先前所闻全然不同。
歌声在空旷的垃圾场回荡。奇迹般的事发生了——周遭那些废弃的情感罐,始共鸣。每罐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淡蓝、浅粉、金黄、暗红……光随歌声节奏明灭,似一片无声的合唱团在应和。
垃圾场化作了光的海洋。
老者起身。
他的影子被背后的生物荧光投在堆积如山的罐体上——但那非人形影子。
是树的形状。
枝叶舒展,根系蔓延,树影在罐体表面微曳,仿佛有风吹过一片不存在的森林。
他说:
“自介。我非钟余——那是化名。我是林深。初代墟城建造者林守渊的第七代孙。”
他的声音在光的海洋中回荡:
“我族看守此处七十年了。”
“看守的非垃圾。”
他踩了踩脚下。
金属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下面是空的。
“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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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垃圾场突震。
非地震,是某种巨型机械启机的颤栗。头顶的照明系统全亮——非生物荧光,是刺眼的白炽光,如手术室的无影灯从各角度打下,照亮每个角落,消弭所有暗影。
广播响起。
沈忘的声线,但此番全然不同——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合成音:
“坐标(23.7, 117.4)发现未登记生命体。”
“确认为高优先级逃脱监护对象。”
“执行清理协议:阿尔法级。”
四周的墙壁——那些看似堆满垃圾的墙壁——突滑开。
非墙壁,是伪装成墙壁的舱门。
十二名清道夫现身。
非寻常的清道夫。这些更高大,装甲更厚,手中非记忆抽吸器,是某种多管能量武器,枪口开始充能,发出高频嗡鸣。
但老者笑了。
他举起水晶颅骨。
颅骨的光突暴涨,从内部的金银蓝转作炽烈的纯白。光如实质涌出,形成一道障壁,挡在清道夫面前。
“记住童谣的每一句。”老者快语,语速急如赶时,“每一句皆是一个坐标,连起来是控制中心的入口。童谣有四段,你们只闻两段,另两段在——”
他顿了顿,望向虚空,似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
“那孩子(意指沈忘)早逝了。你们所见的沈忘,三年前已因过度结晶化脑死亡。现下那个是秦守正以古神碎片与二百四十七份死者意识拼合的‘伪神胚胎’。他在测试理性之神的容器。”
清道夫的武器充能完毕。
第一发射击。
能量束击中光障,爆出刺眼火花。障壁现裂纹。
老者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金色的光点。他的身体始发光,皮肤下浮现繁复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蔓延,自他的脖颈爬上脸颊。
古神的原始基因在显化。
“秦守正待最后一味药。”老者咬牙坚持,“理性之神需‘人性’为激活的最终催化剂。他择了‘挚友的背叛之痛’——那是人性矛盾最极致的体现。他要你憎沈忘,要你亲手毁那躯体。如此,理性之神方能理解‘人性’,方得真正完美。”
第二发射击。
障壁碎裂。
老者猛转身,以脚踩踏地板。
非随意踩踏,是特定的节奏:左三下,右两下,中间一下。
垃圾山向两侧分开。
非机械分开,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罐体自动移开,如有生命般让出道路。露出地面——不,是地板上的一个圆形开口,下方有螺旋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阶梯的墙壁是某种自体发光的材质,非金属,更似玉石或晶体,散着柔和的乳白光。墙上刻满壁画,随光线的变化,壁画似在流动。
“我带你们看门。”老者说,声线已始虚弱。
他推陆见野与苏未央下阶梯:“跑!莫回首!”
他自己留在入口,转身面对冲来的清道夫。
他的身体已被金色纹路完全覆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神像。
最后一句话,顺着阶梯飘下:
“预言说,当双生子分离又重逢,两神皆会醒来。”
“而后……或共毁,或寻得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