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培养舱底部的一个接口。接口连接着几十根光缆,光缆是透明的,内部有数据流的光点快速移动。光缆另一端延伸进墙壁,不知道通往何处,可能是直接连接城市网络的核心。接口旁边有一个简单的控制面板,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塑料外壳,和陆见野梦里那个按钮一模一样。按钮上方有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
【播放记忆】
【警告:不可逆】
【按下即接受全部】
陆见野的手悬在按钮上方。
他看向苏未央。苏未央点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从他那里汲取勇气。
“无论你看到什么,”她说,声音很稳,像锚链沉入海底,“我在这里。我是你的稳定剂,记得吗?秦守正创造我,给我实体,给我意识,给我的核心指令之一就是‘成为零号的情感锚’。锚是为了固定船,不让船被海浪冲走。现在,我就是那个锚。”
陆见野按下按钮。
手指触碰到塑料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电流般的麻意,从指尖窜到脊椎。
培养舱内的液体开始发光。
不是外部照进去的光,是液体自身在发光,从淡蓝色变成乳白色,然后变成刺目的金色。液体沸腾了,不是热的沸腾,是能量的沸腾,气泡大量产生,向上涌动,像香槟酒开瓶时的泡沫。
沈墨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是金色的,和陆见野的左眼一样,是晶体移植的金色,但更纯粹,更亮,亮得像熔化的黄金。那双眼睛看着陆见野,没有焦距,但确实在“看”,像盲人在用另一种感官感知世界。然后沈墨的嘴唇动了,声音通过培养舱的扬声器传出来,虚弱但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杂音:
“你来了,陆见野。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年零四个月。我差点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墨,”陆见野说,声音干涩,“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秦守正不敢做的事,”沈墨微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疯狂的温柔,像圣徒殉道前的平静,“他切除了你的记忆,让你能继续活下去,继续管理这座城市,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没有污点的零号。但他保留了副本,把副本封存在我这里。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面对真相,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开始记起,如果有一天你主动来找……就让我把记忆还给你。”
液体中的沈墨艰难地抬起手,动作很慢,像在水底挣扎。他的手按在培养舱的内壁上,手掌与陆见野的手掌隔着玻璃重叠,掌纹对掌纹,生命线对生命线。
“但秦守正低估了一件事,”沈墨继续说,金色的眼睛盯着陆见野,眼神穿透玻璃,穿透皮肉,直达灵魂,“记忆不是数据,不是可以随意剪切粘贴的文件。记忆是活的,陆见野。是成长中的生物,是寄居在意识里的共生体。你被切除的那些记忆……它们在这三年里,在我的意识里,生长、变异、进化了。它们吸食我的情感,我的梦,我的生命力,变得……更强大,更完整,也更愤怒。”
他的金色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种光芒在液体中扩散,像金色的墨汁滴入清水。
“它们现在想要的不只是回归原位,陆见野。它们想要复仇。对秦守正复仇,对这座城市复仇,对你复仇——因为你抛弃了它们,选择活在谎言里,选择用美好的现在覆盖丑陋的过去,选择忘记那些为你而死的人。”
培养舱的液体开始剧烈沸腾。沈墨的脸在气泡中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像。他的表情开始变化,平静被痛苦取代,痛苦又被愤怒取代,愤怒又被恐惧取代,像有无数张脸在他皮肤下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我控制不住了,”沈墨的声音变得尖锐,像玻璃刮擦金属,“它们要出来了。陆见野,你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重新封印,把我连同这些记忆一起销毁——培养舱有自毁程序,按下另一个按钮,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作灰烬,你会继续活在谎言里,但至少活着;要么彻底接纳,让完整的你重生——但那个完整的你,可能不再是现在的你。你会记起一切,背负一切,然后……然后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
苏未央抓紧陆见野的手:“见野,别——”
但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墨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尖叫。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但最多的还是少年的——那些零号计划实验体的声音,那些死在实验中、死在事故中、死在陆见野选择中的亡者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沈墨的喉咙里涌出来,像打开地狱之门,像释放囚禁千年的怨灵。
培养舱的玻璃出现裂痕。
第一道裂痕在沈墨手掌按着的位置,细得像头发丝。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蔓延,眨眼间爬满整个舱体。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但渗出的液体不是蓝色,而是黑色——和天空中黑极光一样的黑色,浓稠,污秽,充满怨恨,散发着腐烂和铁锈的气味。
液体在地面上汇聚,不是随意流淌,是有目的地汇聚。它们向上隆起,形成人形。
第一个人形是阿忘。十三岁的少年,胸口有编号13,烙印边缘发炎红肿。他的脸很清晰,甚至能看见雀斑,看见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眼睛是睁开的,眼神平静,死前的那种平静,那种接受一切的平静。
第二个人形是个女孩,大约十五岁,长发,编号07。她的脖子上有勒痕,紫色的,像项圈——那是实验时情绪过载导致的血管破裂。
第三个人形是24号,最安静的那个,死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天花板。
第四,第五,第六……
房间被这些人形填满。他们站在那里,黑色的液体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面留下焦痕,发出嘶嘶的声音,像酸液腐蚀。他们看着陆见野,几十双眼睛,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的黑。
然后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可怕的合唱,那种合唱不和谐,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答应过……”
“带我们出去……”
“你答应过……”
“现在,兑现承诺。”
陆见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他遗忘的、他辜负的、他杀死的人。他的左眼疯狂地渗出金色液体,液体与地面的黑液接触,发出更剧烈的嘶嘶声,像两种互不相容的真理在搏斗,在厮杀,在争夺这片意识空间的所有权。
苏未央站在他身边,她的共鸣能量全力展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场,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两人。但光罩在收缩,被黑液腐蚀,边缘开始变薄,开始出现裂痕。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水,异色瞳孔剧烈收缩。
“见野!”她喊道,声音被亡者的合唱压得几乎听不见,“你必须选择!现在!”
陆见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东西。不是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