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掌心向上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自己魂魄正被一寸寸扯离躯壳,识海中那些珍贵记忆如沙堡遇潮,迅速塌陷。可就在神魂将溃未溃之际,眉心赤纹突然炽盛如日,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悍然冲出——竟是他体内沉寂多年的先祖血脉,在生死压迫下首次自主觉醒!
赤焰不再是火,而化作无数细小爪影,在他经脉中狂奔突袭,反向撕扯那股吸力!井中手指猛地一颤,指腹爪纹骤然亮起,与巫文眉心赤纹遥相呼应,竟隐隐构成一副完整图腾!
“轰!”
井底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翻了个身。
血丝疯狂收缩,三只丹雀尖叫溃散。那截手指“啪”地断裂,掉落在井沿上,迅速干瘪萎缩,最终化作一撮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巫文踉跄后退三步,扶住牛蛇肩膀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混着血水淌下,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它认出来了……我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破军老祖急问。
巫文抹去嘴角血迹,望向井中翻涌的暗红浆液,声音沙哑却笃定:“不是血脉……是‘祭祀’本身。它需要一场真正配得上它的祭礼。”
养族主浑身一震:“你是说……”
“对。”巫文点头,目光扫过六位同伴,“血雍支祁用十万生灵血祭,只换来井口一线微光。我们要开它,就得献上……七位八阶的‘自愿’。”
空气瞬间冻结。
牛蛇瞳孔骤缩:“自愿?!”
“不是自愿。”巫文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与井壁同源的爪纹,纹路中央,一点赤焰静静燃烧,“它不要尸体,只要‘认同’。当七位八阶主动割舍一道本源神念,投入井中结成契约,它才会视我们为‘祭司’,而非祭品。”
破军老祖失笑:“自愿割神念?庙祧,你可知一道本源神念,抵得上三百年苦修?”
“知道。”巫文直视他双眼,“所以我不强求。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的,现在就走。井在此处,谁也拦不住。”
山风骤然停歇。
七人静立井畔,影子被幽光拉得细长扭曲,仿佛七根即将插入地心的楔子。远处血渊山峦起伏如凝固的浪,云海翻涌却无声,天地间只剩井口那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搏动。
牛蛇最先动了。
他解下腰间青藤编织的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淌下,在胸膛上蒸腾出白雾。随后,他并指如刀,狠狠划过眉心——没有血,只有一道青光迸射而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青鸾清唳一声,径直投入井中,井水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浮起一枚青色爪纹。
“我牛蛇,愿为祭司。”他声音洪亮,震得井壁白玉嗡嗡作响。
破军老祖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豪气。他扯开衣襟,露出遍布狰狞旧疤的胸膛,右手食指蘸着心口热血,在左臂上疾书一道符箓。符成刹那,整条左臂燃起赤色火焰,火焰中钻出一头咆哮熊罴,昂首跃入井中。井水沸腾,升腾起赤色爪纹。
“破军老祖,愿为祭司!”
养族主默默摘下颈间骨链,链上九颗兽牙逐一脱落,悬浮空中,每一颗牙上都浮现出细微爪纹。他嘴唇翕动,无声诵念一段古老咒文,九颗兽牙骤然炸裂,化作九道血光汇入井中。血光弥漫,凝成第九枚爪纹。
“养族主,愿为祭司。”
接着是雍支祁——他并未言语,只是抬手捏碎自己右耳垂,一滴金血飞出,在空中化作九头金乌,啼鸣着撞入井中。金光漫溢,第十枚爪纹浮现。
沈灿双目赤红,周身灼热气息暴涨,竟将井口蒸腾的血雾尽数驱散。他一拳砸向自己心口,胸骨凹陷处喷出一团赤金色心脏虚影,其中搏动着微小爪纹。心脏坠入井中,激起金红双色涟漪。
“沈灿,愿为祭司。”
萧珊素手轻扬,袖中飞出七枚银针,针尖各自挑着一缕幽蓝魂丝。魂丝交织成网,网心浮现一枚冰晶爪纹,徐徐沉降。
“萧珊,愿为祭司。”
最后,六道目光齐齐落在巫文身上。
他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按在眉心,右手覆于心口。赤焰自掌心升腾,却不再灼热,反而透出亘古苍凉。火焰中,无数细小爪影盘旋飞舞,最终汇聚成一枚巨大爪纹,纹路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人影——那身影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缠满血藤的骨杖,杖头悬着七颗黯淡星辰。
“巫文。”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以先祖之名,代七脉立契。”
爪纹轰然坠入井中。
刹那间,整个血渊界天穹撕裂,七道血色雷霆自虚无劈落,尽数灌入井口!井壁白玉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金光,金光里浮现出无数重叠影像:远古先民叩拜血井、巫祭族长老持剑斩断井链、南域山脉崩塌露出井口……最后,所有影像轰然炸碎,凝成一行古篆,悬浮于井口之上:
【祭百年,成先祖】。
字迹未消,井中血水突然退潮般急速下降,露出底部一方青黑色石台。台上无字,唯有一道深深爪痕,痕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是崭新雪白,仿佛昨日才被铸就。
巫文伸手欲取。
指尖距铃铛尚有三寸,铃舌无风自动。
“叮……”
一声轻响,不似金石,倒似婴儿初啼。
整座血渊界,所有生灵——无论草木虫豸,还是潜修妖兽——齐齐抬头,望向血渊山方向。它们眼中映不出山峦,只有一片浩荡血光,血光中,七道伟岸身影踏着爪纹阶梯,拾级而上,阶梯尽头,是一座没有穹顶的祭坛,坛心空着,只余一道浅浅凹痕,恰好容下一枚青铜铃铛。
而此刻,血渊界外万里之遥的天月城中,巴云老祖正端坐于天狐族酒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温酒。他忽然浑身一僵,手中酒杯“啪”地碎裂,琥珀色酒液泼洒在案几上,蜿蜒流淌,竟自动勾勒出一枚微小爪纹。
老祖猛地抬头,望向血渊山方向,窗外月华如练,却照不亮他骤然惨白的脸。
他听见了。
那声“叮”,正穿过万里虚空,轻轻叩击在他神魂最深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