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前走。靴子踩在黑曜石上，没有声音。越靠近巨门，空气越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砂砾。青铜门上虬龙的每一片逆鳞，都浮雕着不同的场景：雷击焦木、旱魃裂地、瘟疫横行……所有灾难的尽头，总有一个模糊人影立于高处，手中高举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展开的皮纸。皮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空白。
距巨门三步之遥，我停住了。
因为门缝里渗出的猩红目光，此刻正一寸寸扫过我的脸。那目光没有情绪，却让我脊椎发冷，仿佛被解剖台上冰冷的银针贯穿了所有关节。更可怕的是，我左掌那片青铜皮肤上的楔形铭文，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明灭，每一个字符亮起，我脑中就闪过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我站在暴雨中的祭坛，手中骨刀滴着血，脚下是七具穿戴不同部族服饰的尸体，他们胸口都插着同一种黑羽箭；
——我俯身亲吻一个襁褓中婴儿的额头，婴儿额心浮现金纹，而我掌心青铜皮肤剥落，露出底下同样金纹密布的血肉；
——我背对篝火而立，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渐渐脱离身体，化作另一具与我一模一样的躯壳，转身走入黑暗……
“够了！”我怒吼，一拳砸向青铜门！
拳头触及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整扇巨门如熔化的蜡般向内凹陷，虬龙发出无声咆哮，鳞片纷纷脱落，化作漫天金粉。金粉在空中重组，凝成一行新的文字，悬浮于门扉中央：
【门内无神，门外无祖。尔所跪拜者，皆吾遗蜕。】
遗蜕？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所谓先祖祭祀，所谓百年血食，所谓代代相传的《骨契经》……全都是在喂养一具具被剥离的躯壳？那真正的“我”，又在哪里？
“在门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苍老，疲惫，带着金属共振般的回响，“也在你每一次咳出的血里，在阿木尔肩头流尽的金液中，在族长幼子后颈新生的金纹上……在所有被你遗忘的‘昨天’里。”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甬道两侧石像手中托举的微缩部落景象，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加速运转！茅屋在燃烧，猎人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少女濯足的溪水突然变得粘稠如血……所有画面都在崩溃！而崩溃的中心，赫然是我此刻站立的位置！黑曜石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缕缕半透明的、不断重复着相同动作的“我”：跪拜的我，诵经的我，挥刀的我，咳血的我……成百上千个“我”的幻影层层叠叠，将我围在中央，每个幻影的嘴唇都在开合，吐出同一句话：
“开门。”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陈述。是刻进骨髓的宿命。
我抬起左手。掌心青铜皮肤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流淌着液态黄金的血肉。黄金中，无数细小的楔形文字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成一把钥匙的形状——通体暗金，齿痕是旋转的星轨，钥匙柄则是一颗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钥匙悬浮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与青铜巨门深处传来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就在此时，甬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个。整齐，缓慢，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我回头望去，只见十二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旋转的星图中走出。他们穿着早已失传的玄色战甲，甲胄缝隙里渗出暗金色的雾气，面容被覆面盔遮得严严实实，唯独胸前甲片上，蚀刻着与我掌心钥匙柄上一模一样的搏动心脏。
为首者停下，抬起覆面盔下一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与我左掌同源的、蚀刻着楔形铭文的青铜皮肤。皮肤表面，正浮现出与我手中钥匙完全相同的星轨齿痕。
“守门人，”他的声音如万载寒冰相击，“钥匙，归位。”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搏动的金色心脏。它跳动的节奏，与十二具玄甲战士胸甲下传出的闷响，与青铜巨门深处猩红眼球的开合，与我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
原来所谓祭祀百年，从来不是为了迎接什么神明降临。
而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等待我亲手，将钥匙，插入自己的胸膛。
我抬起左手，没有犹豫，没有颤抖。青铜皮肤剥落的伤口边缘，肌肉如花瓣般自动绽开，露出下方搏动的、覆盖着细密金纹的心脏。钥匙悬浮着，缓缓靠近那片裸露的血肉。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无数个“我”在时间夹缝中发出的齐声低语：
“别信门后的话。”
“阿木尔肩头的金液，是假的。”
“族长幼子后颈的金纹，是今晨刚画上去的。”
“你咳出的血里，黑色碎屑……来自昨夜地窖骸骨眼窝的黑曜石粉末。”
真相如冰水灌顶。我掌心的钥匙骤然停滞！十二具玄甲战士同时迈出一步，覆面盔下幽蓝火焰暴涨，十二道目光如实质钢针，狠狠扎向我左胸！
可我已经知道了。
地窖骸骨是假的。阿木尔是假的。甚至这扇门……也是假的。
真正被祭祀百年的，从来不是什么先祖，不是神明，不是门后的存在——
是我自己。
那个在百年时光里，被一次次剥离、封存、供奉、遗忘的，最初的“我”。
钥匙在掌心剧烈震颤，发出高频嗡鸣。我咧开嘴，笑了。嘴角裂开，渗出血丝，可那血不再是暗红，而是纯粹的、炽烈的金。
“你们弄错了。”我盯着为首战士燃烧的幽蓝眼瞳，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我不是守门人。”
我猛地攥紧左手！掌心钥匙应声碎裂！无数金粉迸射，却并未消散，而是如磁石般被吸入我左胸绽开的伤口！金粉没入血肉的瞬间，我整个左半身轰然化作流动的黄金！黄金沿着血管奔涌，所过之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同样璀璨的金属骨骼；瞳孔收缩，左眼彻底化为一枚旋转的、镶嵌着星图的黄金罗盘！
十二具玄甲战士齐齐后退半步，覆面盔下幽蓝火焰首次出现紊乱的波动。
“我是……”我抬起彻底化为黄金的左臂，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扇正在哀鸣的青铜巨门，“被你们锁在门内的，第一把钥匙。”
话音未落，我左掌猛然握拳！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