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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我只是个辅助!(2/2)

根暗红骨舌却烫得灼人。本能驱使下,我拇指用力一推——

    骨舌撞上铃壁。

    依旧没有声音。

    可脚下大地猛地一颤,所有翻涌的黑气如沸水泼雪,嗤嗤消散。裂缝边缘的怪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剥落下大片石屑。那些悬浮的灰白人脸齐齐一僵,随即像被戳破的皮囊,迅速干瘪、龟裂、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石坡恢复死寂。

    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呜咽,以及我粗重的喘息声。

    阿沅松开我的胳膊,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带着血沫,溅在赭红祭服上,绽开一朵朵暗色小花。我蹲下身想扶她,她却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粟米饼,饼面上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吃。”她把饼塞进我手里,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您得撑住。‘根脉’刚醒,血气不稳,容易被‘旧忆’反噬。”

    我咬了一口。粟米饼粗糙坚硬,刮得喉咙生疼。可当第一缕微温的食物流进胃里,腕上疯狂游走的金纹竟真的缓了一瞬。更奇异的是,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甜意——不是粟米本身的甜,而是某种深埋地底、历经百年的陈年蜜蜡气息。

    阿沅望着我咀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您知道吗?部落里流传的‘先祖醒祭’,从来不是唤醒沉睡的祖先……”她咳了一声,抹去唇边血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根脉’百年一次的……自我献祭。”

    我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献祭给谁?”喉咙干得发紧。

    阿沅没直接回答。她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指着远处歪斜的石殿:“您看那殿门。”

    我顺她所指望去。石殿仅存的半扇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凹槽。左边凹槽里,深深嵌着一枚早已朽烂的木质图腾柱,只余焦黑残骸;右边凹槽空空如也,边缘却异常光滑,仿佛被无数双手长久摩挲过。

    “左边是‘山神’的柱子。”阿沅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右边……该是‘先祖’的位。可百年来,那里一直空着。”

    她忽然转身,直视着我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因为‘先祖’不是被供奉的神明……是‘山神’的祭品。是每一次‘根脉’觉醒时,被强行拖回此地,碾碎骨血,重铸神躯的……活祭。”

    风卷起她额前乱发,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旧伤。那伤痕的形状,竟与我腕上金纹的起笔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掌心。青铜铃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化,化作一滩暗红粘稠的液体,正沿着我的指缝缓缓滴落。每一滴坠地,便在夯土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燃烧的靛蓝色火焰。火焰无声跳跃,映得阿沅半边脸颊明明灭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陶俑。

    “您腕上流的,是‘根脉之血’。”她重复着方才的话,声音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可您知道‘根脉’是什么吗?”

    她没等我回答,枯瘦的手指突然探出,精准无比地点在我腕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中央。

    剧痛!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骤然剖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青铜凿,生生撬开了我灵魂的盖子。眼前景物瞬间褪色、扭曲、坍缩。无数光影碎片狂暴涌入:暴雨倾盆的祭台,被五花大绑的少女,她脖颈动脉上跳动的青色血管,祭司长高举的青铜钺闪着寒光,钺刃落下时溅起的温热液体……还有少女倒下前,望向我的最后一眼——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碎的了然。

    “‘根脉’……”阿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千山万水,“是第一个自愿献祭的‘先祖’,用自己全部的记忆、情感、乃至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封印在血脉里的……钥匙。”

    我猛地呛咳起来,喉头涌上浓重腥甜。低头看去,腕上裂口深处,那幽蓝筋络正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泵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金光离体即散,却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流萤,无声环绕着我旋转。光点里,映出无数个“我”的碎片影像:有的在火塘边添柴,有的在石崖上刻符,有的抱着夭折的婴孩恸哭……所有影像的双眼,都空洞地望向同一个方向——石殿那空荡荡的右凹槽。

    风突然停了。

    连断梁的呜咽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腕上筋络搏动的、沉闷如古钟的“咚…咚…咚…”声。

    阿沅慢慢直起身。她脸上那种疲惫的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肃穆。她解下腰间那条褪色的朱砂腰带,缓缓系在我左腕上。腰带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可那痛楚之下,腕上疯狂搏动的筋络竟奇异地平复下来。金光不再逸散,幽蓝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只余下温顺的微光,在皮肉下静静流淌。

    “您得去填上那个空位。”她指向石殿,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又重逾千钧,“不是作为被供奉的神,而是作为……持钥之人。”

    我握紧左腕。朱砂腰带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抬眼望去,石殿空荡的凹槽在铅灰色天光下,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嘴,等待吞噬什么。

    或者,等待被填满。

    阿沅转身,走向石坡边缘。她弯腰,从乱石缝里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卵石。石面光滑,隐有暗纹流转。她没回头,只是将卵石轻轻放在地上,用脚尖推到我面前。

    “拿着。”她说,“这是‘山神’当年砸向先祖的石头。也是……唯一没被‘根脉’融掉的‘旧物’。”

    我俯身拾起卵石。入手冰凉,沉重异常,仿佛攥着一小块凝固的黑夜。石面暗纹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一颗蛰伏的心脏。

    阿沅的身影已走到石坡尽头。她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古怪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笔直伸展,指尖朝向石殿。那手势像在瞄准,又像在丈量,更像在……校准某件失衡已久的器物。

    “记住,先祖大人。”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得如同贴着耳畔低语,“您不是在成为神明。您是在……重新学会如何死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变得无比透明。铅灰色天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极细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也没有四肢,只是一道笔直向上的、微微摇曳的竖线,直直指向石殿那空荡荡的凹槽。

    然后,消散。

    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连一丝尘埃都没留下。

    我独自站在嶙峋石坡上,左手紧握冰冷的黑卵石,右手腕上朱砂腰带勒出深痕,幽蓝筋络在皮肉下安稳搏动,像一颗被驯服的心脏。风重新吹起,卷着枯草与尘土,扑打在我脸上。远处,石殿断梁的阴影,正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朝我脚下蔓延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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