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气中,竟有细微的诵经声,如农夫哼唱的田歌,又似稚子初学的《千字文》。
稻穗上的人脸,齐齐睁开了眼。
不是怨毒,不是恐惧,是懵懂,是初生般的澄澈。
徐七收回手,对妇人道:“臣明白了。这三穗,臣带回北都,种在听天阁后院。待穗熟时,臣当亲自舂米,煮一碗新饭,敬献陛下。”
妇人点头,莲灯微敛,幽蓝火光倏然熄灭。三辆马车调头,车轮无声碾过冻土,扬尘未起,已消失于晨雾深处。
许源澜久久不能言语。他忽然觉得,昨夜那场焚天烈火、血肉洪流,在陛下面前,竟如孩童嬉闹。陛下早已洞悉一切,包括陈满仓的绝望,包括万魂帕的算计,包括徐七手中那尊霹雳锤的来历……甚至包括,徐七怀中那只打哈欠的蛤蟆,和它背上那只始终沉默的小白鹅。
“大人……”他声音干涩,“陛下,到底想看什么?”
徐七策马前行,晨风掀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旧皮革——那是从陈满仓祠堂暗格里取出的“青禾子”种囊残片,已被硝石与朱砂浸染得发黑。“他想看,一个能斩骷髅、炸肉山、炼眼珠的徐七,会不会在澄心镜前,照见自己心里那片比皇庄更广袤的荒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都方向,城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更想看,我种下的这三穗稻子,长出来的是嘉禾,还是……另一座,更大的皇庄。”
马蹄声笃笃,踏碎晨霜。青帷马车中,三十六颗眼珠静静躺在檀木匣内。其中一颗,灰白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芒,如即将破土的嫩芽,悄然萌动。
皇庄已平,但真正的耕作,才刚刚开始。
北都城门高耸,朱漆斑驳。城楼阴影里,一只灰雀蹲在箭垛上,歪着脑袋,喙中叼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竟与澄心镜背面的麦穗纹路,分毫不差。
它轻轻一抖翅膀,枯叶飘落,恰好盖住城门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绿——那绿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茎秆上,已鼓起三粒细小的、青涩的穗苞。
风过处,整座北都,似乎都听见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仿佛大地翻身,伸了个懒腰。
徐七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叹息并非来自地下,亦非来自云端。
它来自每一寸被翻耕过的土地,来自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来自每一双在冻土上跋涉的脚,来自每一颗……尚未被真正看清的心。
百无禁忌,从来不是刀锋所向,无所不斩。
而是心田所至,无所不耕。
马车驶入城门洞的刹那,徐七怀中澄心镜微微一烫。他低头,镜面映出自己面容,清晰如洗。而在那面容之后,层层叠叠的虚影中,一只雪白鹅影,正缓缓展开双翼;鹅背之上,蛤蟆闭目,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极深的弧度。
镜面之下,三十六颗眼珠,齐齐转动了一下。
无人看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