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今日江行舟当真只拿出一首[出县]贺诗......
“完了......”
陆鸣眼前发黑,仿佛看见自己这些日子,为江行舟在老太爷跟前积攒的那点好感,正随着众人失望的目光一点点消散。
他当然知道,身为江南道解元的江行舟,其实不需要陆家提携。
可真正的问题是,陆家需要江行舟啊!
自从陆老太爷从右宰相之位,致仕后,
陆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顶梁的大人物!
父亲在工部吏员的位置上蹉跎多年,
二叔的盐运使差事,犯了些错,眼看就要被政敌取代......
陆家所剩唯一一个青年俊杰陆文渊,正在努力朝着翰林学士而奋进,但就算成了,也只是翰林学士而已。
而江行舟一旦殿试考中状元,直接就会进翰林院,起步便是翰林学士了!
他和江行舟是同窗,一路眼睁睁的看着江行舟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没有一位同龄人是他的敌手。
他太清楚,江行舟是蛰伏在渊潜龙!
若是能借江行舟这条潜龙......陆家,才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啪!”
一滴汗珠砸在青砖地上。
陆鸣绝望地看着永宁王世子嘴角的讥笑,
看着唐尚书暗自摇头时,胡须摆动的弧度。
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血脉里,血液冻结的声音??欲哭无泪。
...
玄衣少年崔浩眉头紧锁,双臂环抱,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冷哼一声,声音虽轻,却让整个暖阁为之一静???
“江兄这是在玩火。”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语速越来越快:“以我猜测,江兄此篇《龟虽寿》,恐怕是打算先以‘贬''开篇,先抑后扬?
好一个险招!”
“可是江兄想过没有??”
崔浩突然抬手指向宣纸,那八字真言上的一层薄薄的青芒,道:“这诗篇一出,犹如登山,越攀登越难行!
你起笔首句,仅仅[出县]!
句中之意,更是让文字坠入万丈深渊,自己挖坑埋自己!
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要从这深坑内爬出来,何其艰难?!”
他五指猛地收拢,仿佛要将空气捏碎:“纵然爬出来,最多!也无非,就是重新爬回悬崖边上而已!”
“难道还妄想??”
他猛然拔高音调,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登临绝巅?!”
这番话说得满座举子一惊。
“崔兄此言...”
紫袍公子李俊秀不由抚掌而叹,“当真是醍醐灌顶!...一举猜透江解元的心思!
可我看那文气翻涌处??这浅浅的一层的[出县]才气,怕是连崖边都摸不着!”
此句一出,顿时不少举子赞同的点头。
“不错,江兄后文必然是峰回路转!但是...能拉回来多少,就看后文的真本事了!”
暖阁内,空气凝滞如铁。
陆老太爷指节轻叩案几,兵部尚书唐秀金眸中精光隐现,翰林学士武士奇则捻须不语,目光如刀,似要将那宣纸剖开。
众举子心思各异,或讥诮,或忧虑,或静待好戏???
江行舟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玄衣少年与紫袍公子,未发一言,再度提笔。
刹那间,满座屏息,百十道目光如锁链般绞向那张青光流转的宣纸??
他究竟要如何峰回路转?
如何将那已坠深渊的第一句,生生拽回悬崖边,甚至继续攀登山峰?!
笔锋落下,墨迹如刀??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嗡!
宣纸上那一层青芒骤然震颤,左突右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随即,清湛光华寸寸崩散,竟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掐灭!
??前面的这两句诗词文章,竟然隐隐有化为焦土灰烬之状!
“终为土灰?
......!"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失声惊呼,手中酒壶啪地坠地。
这诗篇光芒异象,变得越发黯淡,竟连[出县]之境都维持不住!
眼看就要跌落至[叩镇]之境!
暖阁内,死寂如渊。
众人惊呆了。
“啪嗒——”
不知是谁的茶盏脱手坠地,碎瓷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陆鸣绝望的闭上了双目...他不敢再看下去!任由天命吧,这首诗篇的发展,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满座宾客面色剧变,瞳孔震颤,仿佛亲眼目睹一场文道崩塌??
“此句典出《韩非子?难势》,‘龙蛇与演蚁同矣!!??即便龙蛇神通广大,也难逃自然之法......寿尽后最终和蝼蚁一同化归土灰!”
宋楚望呆呆的望着江行舟,心中一声长叹。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所用字句的出处典故,何其讲究!
句句皆有深意!.....
可为何,要用在赠陆老太爷的贺寿诗篇里?!
江行舟这篇贺寿《龟虽寿》,首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已是坠入悬崖之笔。
众人尚可理解是以“贬”开篇,为后面峰回路转,做伏笔铺垫!
可这第二句一一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还继续贬?!
甚至贬的更厉害?
这江南道解元,竟敢在前宰相老太爷的寿宴上,首句“尽”,次句“土灰”?!
“疯了.......吧?”
紫袍公子李俊秀都惊呆了,折扇“唰”地收拢,在掌心敲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就算是他这永宁王世子,也不敢这样做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行舟的贺寿诗篇会如此大胆!
嫌弃这个悬崖深坑不够深,还要挖的更深几倍?!
这两句一出,根本拉不回来!
这是嫌陆老相爷的寿数太长?
神龟腾蛇寿尽,赶紧化为土灰?
并非说这两句诗词所用的文字不好,
问题是,“寿尽、化灰”,这根本不适合作为贺寿诗!
一旦用在贺寿诗里面,品级评价必然是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