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场上,有人金榜题名便青云直上,有人寒窗苦读却依旧沉沦下僚。
人比人,当真是气煞人也!
此刻,众人心里酸溜溜的,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且等着瞧吧!
不出半个时辰,咱们这位江大人对着那堆账册焦头烂额,定会来请咱们这些老朽''帮忙。
少不得,花些银两请我等小吏在明月楼,好好吃一顿。”
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吏孙慎微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道。
他在吏房盘踞了数十年,升迁早已无望,却因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在六房吏员中颇有威望。
“不错!要使唤我等小吏,总要花一些银两,吃几顿好的!...若是不然,我等也不能白出苦力。”
此刻他这番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他们这些不得志的小吏们??虽不甘心,却也想看看这位新上任江司马的笑话。
没有任何一位别驾、司马,能够在没有吏房众小吏的帮助下,算得清那些繁杂的账簿。
江行舟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粮秣数目,
待翻完最后一页账册,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问题不在账目繁杂,而在这粗陋的记账之法??
单式记账??仅记录收支金额增减,无复式借贷的严格。
诸如“天授十五年,江南‘收’庸调绢三万匹,‘支’营缮绢五千匹。”
诸如此类的记录比比皆是,看似条理分明,实则漏洞百出。
比如说‘支’五千匹布!
如果有人在账册上,将其改成支''六千匹,完全无法察觉,也没办法查账,更不知那多支出一千匹布的去向。
这般记账,无异于一锅浆糊,纵使十名书吏誊写校对半月,仍难免处处错漏。
而一旦''收、支’的最终余额账目对不上!
那就要逼迫下级官吏,去想办法去弥补其中的亏空。
江行舟指尖轻叩案几,思绪却已飘向另一个时空??那里有一种名为“复式记账”法,每笔交易皆对应借贷双方,科目明细,借贷平衡。
若能以此法重整账册??这糊涂账,应该能算个明白!
一念及此,江行舟随手取过一册空白账簿,蘸墨提笔,当场开始重理账册。
身为童生案首、秀才案首、解元举人,才气冠绝江南。
处理这种不需要才气的账册,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可以轻松使用“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一笔十行,一气呵成”,等简单文术。
茶盏尚温,
那本百页的旧账已然在他笔下脱胎换骨,整理成了新账册。
单式记账的糊涂账,渐渐化作条理分明的复式新册。
记账的数字,也用了简数字。
每一笔收支都找到了对应的借贷,每一处漏洞都被严谨的记账法则填补。
江行舟搁笔抿茶,但见案上一本厚厚的旧账,一册薄薄的新册并排而列??一本是糊涂账,一本是明白账。
有了经验之后,熟能生巧,江行舟处理旧账的速度愈发快了。
“哗啦啦~”
墨迹未干的新账册上,笔走龙蛇,如电光石火。
不过半个时辰,数十册旧账已在他笔下脱胎换骨,化作一套崭新的账本。
然而,当他仔细核对新账目时,看账目的结果,眉头却皱的更深了。
??果然,账目处处都是漏洞,暗藏的亏空多的吓人。
藏的深,东一笔三百石,西一笔五百石!
虽是小数,可累积起来,却是数十万石之多。
账面上的亏空触目惊心,竟高达二成有余。
明明账册记载入库百万石粮秣,实际运粮船却仅有八十万石。
这其中的猫腻,不是账房疏漏,便是有人中饱私囊!
若他贸然在账册上盖下审核通过的司马印玺,让运粮船启程北上,待北方发现粮秣短缺,这二十万石的亏空,岂不是要算在他头上?
??其中亏空,以后定然要自己去填补。
到时候,怕是要倾家荡产也填不平这个窟窿!
而且,还很可能会在吏部,留下“贪墨”的政绩污迹。
“混账...!”
江行舟不由气的暗骂一声。
“莫非是老司马杜尚军刚刚离任,下面有人想趁着司马空缺这个空隙,要发财?!
就算有新任司马上任,短时间内也不熟悉账目情况。
而这批百万石的军粮又急,要赶着发往北方!
审批的时间非常短暂!
说不定,这笔贪墨就能被混过去!”
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用新式账册重新梳理了一遍。否则不等秋闱放榜,自己就要栽在这笔糊涂账上!
...
吏房内,胡万金掐着时辰,待得半个时辰过去,这才慢悠悠来到司马公房。
“江大人...这账册可曾过目?”
胡万金小心的问道。
不过,他刚问完这句话,就感觉问的多余。
他躬着身子试探道,
话刚出口便觉多余??只见江行舟正悠然品着龙井,案几上数十册旧账本原封未动。
胡万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也是!
这些枯燥账目,哪比得上有才气的诗词文章?
密密麻麻的数字堆叠,一册就是上百页,看着都要头晕眼花,更遑论理清其中门道。
江大人是堂堂清贵的江南乡试第一解元,又非账房会计小吏,哪里有耐心看这些东西!
“大人若是不放心...可要让吏房的几位老吏帮忙,清点账册?”
他正要开口,
却见江行舟忽然放下茶盏,看着案几上一叠装帧考究的新账簿。
“胡书办,本官倒要请教。”
江行舟声音不疾不徐,指了指老账簿道,“这些账簿,累积入账一百万石粮。
为何,出账的却只剩八十万石?
这二十万石的差额,不知是库房的硕鼠偷吃了,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差额...二十万石?”
胡万金闻言,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