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卷好诗稿,趁着月色来到江南书社的门前。
那檀木投稿箱上雕着梅兰竹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行舟将文章轻轻投入,听着“嗒”的一声轻响。至于能被刊登几篇,他倒是没有太在意。
更深露重,江南书社内仍亮着璀璨灯火。
翰林学士周敦实端坐案前,皓首白发,一袭青衫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
他本是朝廷翰林,辞官致仕归隐后,便在江南道金陵城担任了《江南雅集》的总编,扶持江南道的学子。
他指尖轻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稿,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的专注。
《江南雅集》选稿之严苛,江南道人尽皆知。
刊载文章的最低要求,必须是叩镇。不过,入刊的叩镇很少,千篇选一。必须有极大潜力,才可能被他看中。
[叩镇]诗如果刊登在上面,肯定可以轻松突破[出县]。
想要走后门,几乎不可能...要动用多大的脸面,才能让翰林学士,将一篇不合格的诗词文章,出现在《江南雅集》里面。
“本月可以刊登,共五十四篇...”
周敦实低声自语,将筛选出的达府、县、镇级文章逐一归整。
这些皆是自江南道乃至天下各道,文士投稿,精心整理的佳作,文气流转间,隐约可见大周顶尖才子的锦绣才思。
当然,也不仅限于文章,[出县]以上的画作、琴曲、棋谱等文人八雅,一样可以刊登入《江南雅集》。
“这篇不错!”
他提笔蘸墨,在每篇文章旁细细批注。
朱砂小楷如行云流水,或点明章法精妙,或剖析立意深远??皆是盼着江南学子能借此领悟文章三昧,写出自己的好文章。
窗外,更鼓沉沉,周敦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见案角还堆着一些未阅的投稿。
周敦实轻叹一声,却又郑重地取过案上文稿,看看是否还有明珠遗漏...
“大人!”
雕花木门忽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举人杨羡鱼额角沁着细汗,手中一叠雪浪笺微微颤动,墨香犹新。
他快步上前,衣摆扫过案几:“这是今日新收的稿件里....您且过一番!”
周敦实手中朱笔未停,眉间川字纹又深几分:“明日便是刊期,这些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尚需三更之前审定!”
他指了指案头堆积如山的校样,“老夫先把手头这些文章整理完!
这些新的文章,还是放到下下个月吧!”
也不知是江南道哪家权贵、门阀递来的文章?...让杨羡鱼这么上心!
多半,是有权贵想趁着秋闱之前,秀才的文章入《江南雅集》,被众文人所知,涨一波文名,手头多一二篇出县文章!
这等事情,他司空见惯,懒得去计较。
“大人务必看一眼!”
杨羡鱼却硬着头皮,恭敬的将这些文稿又递近半尺,宣纸擦过砚台发出簌簌轻响:“学生斗胆??这些文章,当得起大人花费一盏茶功夫!”
话音未落,最上方诗笺,忽被门帘外的风掀起一角。
“也罢,就一盏茶!”
周敦实余光瞥见,最上面一篇出县《云深处?寻隐者不遇》短诗,悬腕的朱笔蓦地一顿。
[出县/《云深处寻隐者不遇》??江南道、江州府,秀才江行舟。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周敦实枯瘦的手指抚过诗笺,宣纸上《云深处?寻隐者不遇》八字墨迹尚新。
他目光一亮,在“云深不知处”五字上反复流连,忽然拍案:“好!”
砚中宿墨映着他骤然明亮的眼眸。
数十载翰林养就的毒辣眼光,自然是一眼便可看出,这篇《寻隐者不遇》的精妙之处。
字里行间有文气氤氲,如那诗中云海般翻涌不息??假以时日,必化虹霓破空而去。
“嗯,不错不错!...将这篇《寻隐者不遇》换上去,把那篇出县《春怨》撤下来!”
周敦实不由赞许道。
“老夫敢断言,此篇绝不止于[出具]!载入《江南雅集》后,一经刊发,顷刻之间便可[达府]以上!”
虽然很多文章,最初都是[出县]。
但有的[出县]是止步[出县】,无法再升品阶。有的出县被广为人知后,却可以突破,步入[达府],甚至[鸣州]。
他当然是优先选刊,能够突破档次的诗词文章。
“羡鱼!
做的不错,若非你慧眼识珠,老夫差点就漏了一篇佳作!
这江州府的秀才江行舟,当真了不得!
区区秀才之身,竟能写出[出县]之上的佳作。这篇《寻隐者不遇》,怕是不日便能直抵[达府]之境。”
周敦实将一叠新稿放在桌上,斟了杯雨前龙井,无须赞许笑道。
仅这一篇《寻隐者不遇》,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意味着,江南道很快将会多出一篇[达府]文章。
“大人,您...不妨看看后面的文章?”
杨羡鱼尴尬的笑了笑,却没有任何喜色,素来沉稳的声音竟带着几分颤抖。
烛火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映在壁上。
他方才翻阅这叠文稿时,指尖都在发颤一一举人三十载,何曾见过这般惊世骇俗之事?
话未说完,窗外忽有夜莺啼破寂静,惊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
“哦!”
周敦实一愣,抬眼望去,只见杨羡鱼面色凝重如铁,额角竟沁出细密汗珠。
看杨羡鱼欲言又止的神情。
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他心头蓦地一紧,苍老的手指已不自觉地翻开了下一页稿纸。
周敦实目光落在第二篇文稿上??
[达府]《草》??江南道、江州府、秀才?江行舟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周敦实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苍老的声音里难掩激动:“好!好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句当浮一大白!”
然而,待看清署名,他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又是,秀才江行舟?
还是一篇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