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余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账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
“谁,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