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凡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没什么益处。”
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牍,转身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帐外的空地上。
日头正盛。
铁狼城的城墙上,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舒展。
阳光把那面旗帜照得格外分明。
诸葛凡看着那面旗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铁狼城内的喧嚣终于沉寂了下去。
白日里清剿残敌、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埋锅造饭的炊烟,以及伤兵帐中低沉的呻吟声。
安北军大军已经全部入城。
骑军的战马被圈养在城中原属大鬼国的马厩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步军接管了四门的城防,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站着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将城头照得通亮。
降卒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万人蹲坐在风中,由百里琼瑶调配的怀顺军把守。
没有人闹事。
他们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东侧找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屋子。
她让亲卫将苏承锦从大帐中抬到了这间屋子里。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矮榻,上面铺了两层厚毡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温清和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薄褥,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拧干,然后轻轻擦拭苏承锦的面孔。
江明月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鬓角。
从鬓角到面颊。
从面颊到下颌。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苏承锦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微微凹。
呼吸极浅。
江明月放下白布,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还是凉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凉得不正常。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后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
屋内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的脸。
“咱俩自相识以来。”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让榻上的家伙听见。
“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她歪了歪头,端详着他的面孔。
“现在看上去倒是讨喜不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说话、不算计人的苏承锦。”
“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给他擦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么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着他的掌纹慢慢划过。
“想想那时候在京城,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负惯了?”
没有回答。
江明月将他的手擦干净,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说的是京城的事。
说他们大婚那天。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傻。”
江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样欺负,还笑得出来的。”
她伸手将苏承锦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承锦。”
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过来。”
“我就把这些话说给全军将士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在京城是怎么被自己王妃欺负的。”
“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这个安北王。”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更厉害。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身上的被子,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着苏承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这样坐着。
门外的铁狼城渐渐安静了下去。
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城墙上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归于沉寂。
榻上。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意识沉寂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很远。
但那声音一直在。
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