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秦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下来，像卸下了千斤担，“真他娘的……成了。”
周武没答话。
他提刀，缓步走向铺子角落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槐木桩——那是叶门试刀的旧例，桩心嵌着七块不同材质的陨铁，号称“七星镇魂桩”。
他没蓄势，没运气，只是平平一刀，劈下。
刀锋未至，槐木桩表面已浮起细密冰晶。霜白刃口切开空气，竟带起一串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真空涟漪。
“噗。”
一声轻响。
不是砍断，是“消融”。
刀锋过处，槐木桩自上而下，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两侧，木纤维整齐如刀削，断面光滑如镜，镜面上，赫然映出周武持刀的身影——但那身影背后，隐约浮现出一条盘踞云海的金龙虚影，龙目微阖，似睡非睡。
七块陨铁，在刀锋掠过瞬间，同时炸成齑粉，随风飘散。
周武收刀。
槐木桩依旧矗立，完好无损。
直到三息之后。
“喀啦……”
第一道裂痕从桩顶蔓延而下。
“喀啦喀啦……”
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爬满整根木桩。
最终——
“轰隆！”
整根槐木桩塌成一堆匀称的木屑，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大小分毫不差。
死寂。
连炉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
墨守成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陈博文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踩碎了一块青砖。秦庚则死死盯着周武手中那柄刀，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师弟。
周武低头，看着刀脊上缓缓游动的金龙。
它睁开了眼。
不是龙目，是两簇跳动的金色火苗。
火苗映入周武瞳孔，他脑中轰然闪过一帧画面：长白山巅，雪崩如怒潮，苏天南跪在龙脉裂口处，十指插入冻土，浑身白毛暴涨，身后虚空中，一尊同样顶天立地的黑毛巨神正缓缓睁开没有瞳孔的双眼……
《薪火渡》最后一段缺失的口诀，毫无征兆地浮现：
【薪火非燃己身，乃借龙脉地火，引百里阴煞为薪，以仇者精血为油，方得真火不熄。】
原来如此。
不是夺舍，是“借炉”。
苏天南把自己炼成了龙脉的炉鼎，而真正的炉心……从来就在这北境之下，八百里浔河之底，那条被乱世阴煞日夜冲刷的古老水脉之中。
周武抬起头，目光穿透铁匠铺厚实的墙壁，投向东南方向。
浔河回水湾。
那头老鼋，此刻正蜷缩在淤泥最深处，七只灯笼般的黄褐色眼珠，齐齐望向平安县的方向。它背甲上嵌着的半截铁锚，正微微震动，发出与镇岳刀同频的嗡鸣。
它在恐惧。
周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将刀递向秦庚。
“八师兄，刀名。”
秦庚怔住，下意识接过刀柄。
入手一沉，仿佛接住了一座山。他低头看去，刀脊金龙正缓缓游至刀锷处，龙首微昂，双目金焰灼灼，凝视着他。
秦庚浑身一颤，福至心灵。
“就叫……”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镇渊。”
镇渊。
镇浔河之渊，镇龙脉之渊，镇这乱世万古不宁的深渊。
周武颔首。
就在这时，铺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压低的惊呼：“七爷！七爷您快出来！浔河……浔河上游决口了！水……水是黑的！”
周武与秦庚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
周武解下腰间旧布包，里面静静躺着那枚灰扑扑的玉简。他将其取出，当着三人面，轻轻按在新铸的镇渊刀刃之上。
玉简无声化为齑粉，如灰雪飘落。
《薪火渡》的阴冷暴虐，尽数被刀脊金龙吸入腹中。龙目金焰暴涨三分，随即缓缓收敛，归于沉静。
“走。”周武说。
他大步迈出门槛，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刚刚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秦庚扛起镇渊刀，紧随其后。墨守成与陈博文对视一眼，默默拾起工具，将熔炉余烬仔细掩埋——有些火，烧过了，就该熄；有些刀，出了鞘，便再难入鞘。
浔河上游，十里之外。
决口处已成汪洋。
但那水，并非浑浊的黄浪。
是黑的。
粘稠如墨，翻涌如沸，水面漂浮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尸斑，每一块尸斑上，都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岸边，三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倒，衣衫完好，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可他们的胸口，全都空空如也——心脏位置，只剩一个拳头大的、边缘光滑如镜的黑洞。
黑洞深处，一点幽绿火苗，正随着河水起伏，明明灭灭。
周武站在决口边缘，俯视着这片诡异的黑水。
风吹过，带来一股甜腻腐香，混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
他忽然抬脚，靴底重重碾过岸边一株野蔷薇。
花枝应声而断，断口处，竟渗出几滴猩红血珠。
周武弯腰，用指尖蘸了那血珠，轻轻抹在镇渊刀的霜白刃口。
血珠未干，便被刀锋吸收，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红纹路。
“它饿了。”周武说。
不是对谁说，是陈述。
秦庚握紧刀柄，喉结滚动：“谁？”
“不是它。”周武指向黑水深处，“是‘炉’。”
话音未落，整条浔河骤然一静。
滔天黑浪凝固在半空，浪尖悬停，水珠晶莹剔透，映出无数个周武的倒影。每个倒影眼中，都有一条金龙缓缓游过。
下游，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不是幻听。
是真实存在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而暴怒的咆哮。
周武缓缓抬起镇渊刀。
刀锋所指，黑水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河床的幽暗通道。通道尽头，淤泥翻涌，一只覆盖着青苔与锈蚀铁片的巨大眼睑，正缓缓掀起。
眼睑之下，黄褐色的瞳孔，正死死锁定周武。
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