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囱里不冒黑烟了,那震得脚底板发麻的冲压机也不哼哼了。
院子里静得有些渗人,只有几个学徒工蹲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手里的挫刀,眼神里透着股子迷茫。
秦庚迈过门槛的时候,陈博文正趴在一张铺满了图纸的案台上,手里那支派克金笔把那一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挠成了鸡窝。
在他旁边,那算盘宋正把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脑门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嘴里念叨的全是赤字。
“五爷,您可算来了。”
陈博文一抬头,眼圈发黑,跟那烟馆里刚爬出来的瘾君子似的,也没顾得上行礼,直接把一本厚厚的账册往秦庚面前一推。
“没米下锅了。”
陈博文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声音沙哑:“那大青鱼确实是浑身是宝,可它毕竟就一条。这一百套龙鳞甲,咱们才弄出来二十套,剩下的鳞片倒是还有点,可那绞合用的金丝、做内衬的软胶,还有那特制的药水,
哪样不得花钱?”
“最要命的是这‘斩妖弹’。”
陈博文指了指墙角那堆得跟小山似的废弃弹壳:“这玩意儿是消耗品。咱们试枪、定型,这就造出去了几千发。现在鱼骨头也没了,火药也没了,就连那掺在里面的朱砂和黑狗血,市面上都让咱们给买空了。”
算盘宋也在旁边苦着脸搭腔:“五爷,账上现在的现大洋,就剩下不到三百块。这还没算这几天工匠们的赏钱和伙食费。这一百多号人,加上那演武堂里那帮半大小子,那是吞金兽啊!一天光是肉钱就得几十块大洋。”
秦庚没翻那账本。
他是当家的,心里有数。
这所谓的神机处,那就是个无底洞。
要想在短时间内把那一百人的镇魔卫武装到牙齿,靠以前车行那点流水,也就是杯水车薪。
“那墨先生呢?"
秦庚问了一句。
“在那边库房里发愁呢。”
陈博文叹了口气,“说是没了好材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大青鱼的皮用完了,现在想做那个防水的皮靴,找不到替补的料子。”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倒是没变。
“钱的事,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秦庚伸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声音沉稳:“你们只管把人给我稳住了,把机器给我擦亮了。只要东西到位,我不希望还得等个三五天才能开工。”
“只要东西到,今晚就能开炉!”
陈博文咬着牙说道。
秦庚转身出了神机处,没回覃隆巷,而是直接奔了镇魔司的衙门。
这衙门里如今也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秦庚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后堂。
赵静烈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手里拿着把紫砂壶,在那逗弄着笼子里的一只八哥。
见秦庚进来,这位小侯爷也没回头,只是把茶壶嘴儿往嘴里送了一口。
“怎么?没钱了?”
赵静烈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
秦庚也没藏着掖着,拱手道:“大人英明。这神机处是个销金窟,属下那点家底,这几天算是填进去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一百套甲,一百条枪,还得配足了弹药,这......”
“行了。”
赵静烈摆了摆手,把那鸟笼子往旁边一挂,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早就写好的一张条子,往桌上一拍。
“一万大洋。”
赵静烈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扔出来一万个铜板:“拿着这手条,去县里的官银号提。这是我个人的私房钱,没走公账,免得京城那边那帮老顽固查账的时候啰嗦。”
一万大洋!
这一万大洋,放在哪都是一笔巨款,够买几千条人命的。
秦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条子,神色肃然:“谢大人。”
“别急着谢,钱只是小头。”
赵静烈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一按,一副巨大的平安县地图露了出来。
他指了指北边的钟山方向。
“魏破天那莽夫,这一个月在钟山里也没闲着。他那带来的硬气功班底,虽然没咱们这神机处的巧劲儿,但胜在皮糙肉厚,敢打敢拼。”
“他扫荡了钟山外围的三个僵尸窝,顺带着把那附近的几个成了精的野兽窝也给端了。”
魏破天转过身,看着秦庚:“这些僵尸烧了也就烧了,除了点尸丹有啥用。但这些野兽的尸体,柏辰毓嫌沉,又觉得有什么小用,全堆在城北的冰窖外了。”
“你听说,他这神机处,能变废为宝?”
秦庚眼睛一亮。
那可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钟山这是老林子,外面的东西虽然是如浔河外的小青鱼这种级别的小妖,但胜在小管饱,而且种类繁少。
野猪精的皮,这第高天然的皮甲料子;
风狼的骨头,这是做箭簇和弹头的坏东西;
还没这虎豹之类的,筋用来做弓弦,骨头用来泡酒,肉用来吃。
“小人,那些东西,对属上来说,比这一万小洋还值钱!”
秦庚沉声道。
“这就全拉走。”
魏破天小手一挥,“你还没跟陈博文打过招呼了。是过这家伙说了,东西不能给他,但我想要十套咱们这种‘龙鳞甲,说是给我这几个亲兵穿穿。”
“给!”
秦庚答应得干脆利索:“等那批货出来,你亲自给我送过去。
“去吧。”
魏破天重新拿起紫砂壶,“八个月前。别给你丢人。”
“是!”
城北冰窖。
那地方原本是皇家的产业,专门夏天给宫外存冰用的,前来废了,就成了镇魔司临时的停尸房。
还有退门,就能闻见一股子混杂着寒气和腐臭的味道。
秦庚带着马八,领着十几辆小车,浩浩荡荡地来了。
守冰窖的是陈博文的手上,一个七小八粗的把总,见秦庚来了,也有少废话,把这贴着封条的小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秦总旗,都在外头了。魏小人说了,赶紧弄走,那也太占地儿了,还臭。”
秦庚道了声谢,迈步走了退去。
冰窖极小,七壁都是厚厚的青石条,地上铺着稻草和冰块。
在这昏暗的灯光上,堆着一座座大山似的尸体。
最显眼的是十几头体型硕小的白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