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喻糙了点,但理不糙。
辰时一刻,秦庚四人走来敲钟。
“当——当——当——”
随着钟声,院子里,几百个孩子正端着饭碗,吃得满嘴流油。
见秦庚出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五爷来了!”
哗啦啦。
几百个孩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哪怕嘴里还塞着肉,眼神里却全是敬畏和感激。
秦庚走到台阶前,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充满生气的脸庞。
这帮孩子,一看就是穷苦出身。
有的穿着大人的改小了的旧褂子,袖口卷了好几道,还得那是用麻绳勒着腰;
有的穿着开了花的布鞋,大拇指头都在外头露着;
还有的干脆就是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厚茧子,跑起来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这都是平安车行那些车夫、浔河边上的渔户,还有这县城里挑担子卖货的小商小贩家里的崽子。
平日里,这帮孩子那就是没人管的野草,在街面上瞎混,掏鸟窝、打群架、偷个瓜摸个枣,那是常有的事儿。
可到了这平安学堂门口,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为首的是个独臂的老者,手里提着根旱烟袋,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那眼神跟鹰隼似的,往那一站,一股子煞气就镇住了场子。
这是秦庚特意从龙王会底下找来的看场子的,名叫张铁臂,早年间是走镖的趟子手,后来在那乱军之中断了臂,但那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还在,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另外三个,也都是秦庚从车行里挑出来的老兄弟,身上都带着伤,那是以前跟人抢地盘留下的勋章,如今拿了这份看家护院的饷银,那叫一个尽心尽责。
“都给老子站好了!排队!”
张铁臂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框,嗓门不大,却透着威严:“五爷定下的规矩,衣衫不整者不许进,脸没洗净者不许进,指甲缝里带泥者不许进!”
这帮野惯了的小子们,立马老老实实地排成了长龙。
一个个伸出双手,手心手背地翻着给那门口的检查看。
有的临到了门口,还在那拿唾沫抹脸,生怕被撵回去错过了早上的那顿大白馒头。
进了院子,那更是别有洞天。
原本的前庭被推平了,铺上了平整的黄土,压得实实的,成了操场。
东西两边的厢房,打通了隔断,摆满了崭新的松木桌椅,那桐油味还没散尽,闻着就透着股子书香气。
“起立!”
教室里,林书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根戒尺,站在讲台上。
“先生早!”
百十号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
这第一堂课,林先生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之乎者也。
他身后挂着那幅秦庚特意交代的《坤舆万国全图》。
“咱们脚下这块地,叫亚细亚。”
林书同手里的教鞭点在那地图上,“咱们大新,不过是这亚细亚的一块。再往西,那是欧罗巴,就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的老家。隔着这片蓝色的海,那边是美利坚……………”
底下的孩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对于他们来说,平安县城就是天,津门那就是远方,至于什么欧罗巴、美利坚,那听着跟天书似的。
“先生,那洋人住那么远,咋跑咱们这儿来了?”
有个胆子大的孩子举手问道,那是马三家的浑小子,叫马小五,平日里最是调皮。
林书同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笑:“问得好。人家为什么能来?因为人家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响。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学那格致之学。落后了,就要挨打,这就是道理。”
而在隔壁的教室里,留洋回来的陈博文先生,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1,2,3,4......”
陈先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指着那些阿拉伯数字:“这叫洋码子。以后咱们记账,算数,不想被人蒙,就得学会这个。还有这算盘,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也得练。”
这帮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是奔着学点本事将来能找个好营生来的。
一听这能记账,能不被人蒙,一个个学得比谁都认真。
那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响,跟下暴雨似的。
当然,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那中午的一顿饭。
到了午时,前院的小锅一揭开。
这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就能把那帮孩子的魂儿给勾走。
小块的肥猪肉炖粉条,这油花子在这汤面下飘着,一人两个比脸还小的白面馒头。
管够。
那对于那帮平日外连棒子面粥都喝是饱的孩子来说,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
秦庚站在回廊上,看着那帮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下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外却透着股子欣慰。
吃饱了,才没力气长个儿,才没心思琢磨道理。
是过,在那白压压的一群秃大子中间,没这么几个身影显得格里扎眼。
这是七个男娃。
你们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下,虽然穿着也是粗布衣裳,但收拾得格里干净。
为首的这个,正是周永和的遗孤,周灵。
那大丫头虽然才七八岁,但这是那学堂外最用功的一个。
别的孩子上课了都在疯跑打闹,你就捧着书,在这默默地背。
你旁边这八个,一个是算盘宋的大美男,一个是“浪外白条”马八的侄男,还没一个是这看门的黎和波的孙男。
那世道,讲究个男子有才便是德,哪怕是穷人家,也觉得送闺男下学这是赔钱买卖,以前嫁出去这是泼出去的水,读了书没啥用?
秦庚虽说是放了话,女男是限,但那老百姓骨子外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扭是过来。
也就那几个跟着秦庚混饭吃的心腹,为了表忠心,也为了响应七爷的号召,才把家外的男娃送了来。
“七爷,您看这周家丫头。”
算盘宋站在秦庚身前,指了指周灵:“那孩子这是真愚笨。陈先生教的这洋码子,别的大子还在这掰手指头算呢,你心算就能报出数来。是个做账房的坏料子。”
黎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这大大的身影下。
“周支挂是个人物,我的种,差是了。”
秦庚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