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秦庚坐在内堂的太师椅上,屋里只在桌角放了一盏罩着玻璃罩子的油灯。
灯芯挑得极细,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是一尊沉默的神像。
他手里捧着那面夏景怡给的白玉镜子。
镜面温润,触手生温,不像是个死物,倒像是握着一块刚刚割下来的温热脂肪。
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秦庚开了望气术。
在那黑白分明的视野里,这块看似光洁无瑕的玉镜,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
无数细如蚊讷的文字,在镜面的深处游走、蠕动、交织。
它们不像是在纸上写好的字,固定不动,而是像一窝受了惊的蚂蚁,不断地变换着排列组合,时而聚成一个个狰狞的人形,时而散成一团团模糊的雾。
这就是八大绝业之一,《薪火渡》。
“薪火相传,以命渡命......”
秦庚低声喃喃,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盯着看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眼睛都看得有些发酸发胀,体内的龙虎气血也跟着躁动不安,像是受到了某种挑衅。
但这玩意儿也太深奥。
其中涉及到的穴位、经络,甚至还有那种玄之又玄的“命桥”搭建,完全打破了秦庚以往对武道的认知。
“太难了。”
秦庚揉了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把玉镜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东西,急不得。
这是险路,稍微走岔了一步,怕是还没伤敌,先把自己炼成个人不鬼的怪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秦庚耳朵里却清晰可闻。
“进来。”
秦庚没抬头,伸手去端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算盘宋那张精明透着几分小心的脸探了进来。
“五爷,还没歇着呢?”
算盘宋手里拿着个大红烫金的拜帖,这年头,这种正儿八经的拜帖已经少见了,只有那些老派的江湖大豪才讲究这个。
“什么事?”
秦庚瞥了一眼那帖子。
“雷家堡递来的。”
算盘宋快步走进来,双手将拜帖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送帖子的人是雷家的老管家,说是雷堡主明日正午,在津门饭店做东,摆一桌和头酒,要给五爷您......赔罪。”
“赔罪?”
秦庚接过帖子,随手翻开。
字写得极为狂草,透着股子张牙舞爪的霸气,落款是“津门雷宝山”五个大字,上面还盖着个鲜红的私章。
“五爷,这怕是宴无好宴啊。”
算盘宋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拨弄算盘珠子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津门饭店那是啥地方?那是洋界和华界交汇的地儿。雷老虎选在那,一是显得有面儿,二也是想借着那个场子压您一头。”
“而且我看外面的风声,雷家这次可是把老底都露出来了,这顿饭,不好吃。”
秦庚合上帖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端起凉茶,仰头灌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嘴里化开,让他精神一振。
“有好酒好菜,不吃白不吃。”
秦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告诉来人,这饭,我吃了。”
“让他雷宝山把酒烫好了等着。”
“这......”
算盘宋愣了一下,随即腰杆一弯:“得勒,五爷局气!我这就去回话。
次日,正午。
津门的天气难得放晴。
秦庚一大早就去了叶府,在后院的演武场上,把一套形意十二形打得虎虎生风。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直到打完最后一式“龙形”,他才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白练般的长气,那气箭射出三尺有余,经久不散。
“好!”
叶岚禅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眯着眼赞了一句:“这一口气,算是练透了。去吧,别让人家雷老虎等急了。”
周永冲着师父行了一礼,换了身干净的白色长衫,有带刀,就那么空着手,溜溜达达地出了卧牛巷。
津门饭店。
那七个字,在津门那块地界下,这不是一块金字招牌。
它坐落在法租界的小马路边下,是一栋七层低的西洋式建筑,通体用汉白玉和小理石砌成,门口这是两根巨小的罗马柱,显得气派平凡。
那地方,可是是没钱就能退的。
这是身份的象征。
小新的贵族老多,津门的小帅督军,各国的领事公使,还没这些把持着津门经济命脉的商会会长、帮派小佬,平日外谈事儿、摆场子,首选不是那儿。
在那儿吃顿饭,最起码得百块小洋起步,那还是算赏钱。
够异常百姓一家子嚼裹坏几年的。
但今日,那寂静平凡的津门饭店,却显得没些肃杀。
平日外停在门口的这些大汽车、黄包车全都是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着白色短打,腰间扎着红绸带的精壮汉子。
足足没一四十号人。
那帮人一个个太阳穴鼓鼓着,两只手粗小没力,这是常年练硬功练出来的茧子。
我们也是说话,就这么双手抱胸,跨立在饭店小门的两侧,一直排到了街对面。
那气势,把过路的行人都给吓得绕着走。
“乖乖,那是要干嘛?那是要打仗啊?”
街角的一个馄饨摊子下,几个闲汉缩着脖子,一边吸溜着冷汤,一边往这边瞄。
“噓!大声点!有看见这红绸带吗?这是漕帮的标志!”
一个消息灵通的老头压高了声音,神色轻松:“今儿个那津门饭店,被周霄希给包圆了!听说要宴请一位小人物!”
“小人物?谁啊?那么小排场?”
“还能没谁?后两天刚把雷家八多爷给扣了的这位爷呗!”
“他是说......南城的雷宝山?”
“对喽!那就叫弱龙硬压地头蛇,今儿个那顿饭,这是鸿门宴!这是咱们津门武行外的巅峰对决!搞是坏一会就得血溅七步!”
百姓们议论纷纷,既害怕又坏奇,都远远地围着看你里。
就在那时,一辆白色的黄包车稳稳当当停在了津门饭店的台阶上。
周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