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内侧,一道极淡的朱砂符痕若隐若现——那是你幼时,被遗弃于终南山脚破庙中,一位瞎眼老尼用烧红的铜针刺入你左腕经络所留。老尼临终只说一句:“周家儿,你生来便是局中子,非棋手。”
当时你不懂。
如今,你懂了。
“所以,谢观八千年后归来,带走那位男子祖师……”
“带走的是‘饵’。”陆沉之影道,“那位祖师,天生‘空窍’之体,可承万法而不滞,是绝佳容器。谢观带他去见天道阁,非为求援,是为诱敌——诱那天道阁中,真正执棋之人现身。”
你心头剧震:“天道阁……不是中立?”
“中立?”他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冷笑,“天道阁十二位阁老,七位出自终南山,三位出自丹灵一脉,两位……是谢观当年飞升时,亲手斩下的旧日道果所化。”
你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近冻结。
“谢观……斩自己道果为仆?”
“不。”陆沉之影摇头,“他斩的是‘天道阁’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谢观飞升那日,并未踏入仙界。他撕开天幕,直闯天道阁总枢,以自身为刃,斩断阁中‘因果律’主轴。自此,天道阁虽存,却已失其‘裁断’之权,沦为困守一隅的守墓人。”
你久久无言。
远处,终南群峰忽然齐鸣——不是钟声,是山石共鸣,如万古叹息。
陆北游终于踉跄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师叔,那……那周道尊他……”
“他接住了。”陆沉之影将棋子轻轻放入你掌心,“星砂未灼他神魂,反与他识海共振。此子,认主了。”
你低头,只见那墨黑棋子静静躺在掌心,裂痕中星砂已停止旋转,安稳如眠。而你左手腕内侧,那道朱砂符痕竟悄然泛起微光,与星砂遥相呼应。
“周道尊。”陆沉之影声音忽转低沉,“你可知,为何终南山十七代掌教,宁入活死人墓,也不肯飞升?”
你抬眸。
“因他们知道,飞升台若开,天道阁必遣‘司命使’降临,以‘天命’为引,行‘改命’之事。”他一字一顿,“谢观败了司命使一次,可天道阁不会只派一人。下一次,来的将是‘司命之主’。”
你呼吸一滞。
“而此人……”陆沉之影目光如电,直刺你眼底,“正是你腕上朱砂所记之名——周玄。”
你如坠冰窟。
周玄。
你生父之名。
你自幼被弃,不知父母,唯知此名刻于命格最深处,是禁忌,是烙印,是悬于头顶的铡刀。
“他……还活着?”
“不。”陆沉之影摇头,“他死了。七千三百年前,死于终南山活死人墓第七层。死前,将毕生修为、记忆、罪孽,尽数封入你左腕朱砂之中,化作一道‘逆命符’。”
你浑身发冷。
“他为何这么做?”
“因他算到,七千年后,有一子降生于终南山下,命格被天道阁标记为‘大凶’,注定要弑父证道,屠尽天下大宗师,最终被司命之主亲手抹除。”陆沉之影缓缓道,“他不愿你走那条路。所以,他盗取谢观残剑锋芒,逆斩自身因果,将‘凶命’化为‘棋命’,送你入局,而非入劫。”
你怔在原地。
风停,云滞,连山鸟鸣都消失了。
原来你一生所求的超脱,竟是他人用命为你铺就的囚笼。
原来你引以为傲的孤高,不过是父亲以魂为薪点燃的烛火。
原来你踏遍山海,镇压诸雄,不过是在父亲布下的棋盘上,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胜局。
陆沉之影凝视着你变幻莫测的神情,忽然轻叹:“周玄临终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屏息。
“他说:‘吾儿不必知我,只需记得——人定胜天,非为斗狠,乃为……回家。’”
话音落,他身影如雾般淡去,灰袍、青果、墨棋,皆化作点点星尘,融入终南云海。
观门前,唯余你独立。
陆北游呆立原地,泪流满面。
鹦缘与青瑶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石阶,肩膀剧烈颤抖。
你缓缓握紧掌心棋子。
裂痕中,星砂再次缓缓旋转,这一次,方向与方才相反。
你抬头,望向终南山巅那片翻涌不息的云海。
云海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俯视。
不是敌意。
是等待。
你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穿透云霄,惊起栖于古松之上的百只白鹤。
鹤唳长空,羽翼掠过之处,云气自动分开,露出一线湛蓝苍穹。
你迈步,踏云而上。
一步,青石阶化为星轨。
两步,观门铜铃齐鸣,奏出失传万载的《归真引》。
三步,你停在云海边缘,衣袖猎猎,长发飞扬,手中墨棋高举过顶。
星砂骤然爆亮,化作一道银色虹桥,横跨终南,直指东方天际——
那里,东海波涛正怒,七海龙族聚于深渊之下,摆开万古未见的“囚天大阵”。
那里,南疆魔眼高悬,苍生魔主静坐莲台,膝上横着一柄缠绕血雾的长刀。
那里,西昆仑断崖,丹灵身影若隐若现,指尖一点紫火,映照天书石碑上新添的八个血字:
【周玄之子,今登道台】
你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响彻此界六合八荒:
“父亲,你说人定胜天,是为回家……”
“那我今日,便先拆了这天。”
“再拆了这棋局。”
“最后——”
你顿了顿,眸光如电,穿透层层云障,直落向那冥冥不可测的天道阁总枢所在:
“回家,杀父。”
风起。
云散。
终南山巅,唯余一声鹤唳,久久不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