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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纸余温(2/3)

下来,藏在心里,也藏在信里,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看到,能有人……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父亲最终,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周夫子浑身一震。

    “为什么?”林默问,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困惑,“父亲既然写了,既然希望伯父看到,为什么又藏起来?”

    周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林默,望着窗外连绵的雨。

    “因为……”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他知道,就算我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我不过是个国子监博士,教书匠,清流闲职,无实权,无门路。他信里写的那些,辽东边事,陕甘灾荒,东南海疆,哪一件是我能插手的?就算我联络名单上那些人,联名上书,又能如何?奏章递上去,不过是石沉大海,或者,成为党争攻讦的借口。”

    他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你父亲不是懦弱。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清醒地知道,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这一切带进棺材里。”

    “可他留下来了。”林默说,“他把信留下来了,把图留下来了,把名单留下来了。他没有真的放弃。”

    周夫子怔了怔,看着林默。

    烛光下,少年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怯懦、迷茫的眼神,而是一种……坚定,清明,甚至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眼神。

    像他父亲。

    又不像。

    “是啊,他留下来了。”周夫子喃喃道,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封信,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留下了。他把这一切,留给了你。”

    他抬头,深深看着林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你知道这名单上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周夫子声音更沉,“徐光启,因推崇西学,被朝中清流斥为‘背弃圣学’,屡遭弹劾,如今在天津屯田,名为推广番薯,实是远离中枢,明升暗贬。李之藻,在钦天监与西洋传教士修订历法,被骂‘以夷变夏’,举步维艰。孙元化,痴迷火器,在登州练兵,但粮饷不足,器械短缺,还要应付朝廷猜忌、同僚排挤……”

    他一一点过那些名字,语气沉重。

    “你父亲看到的,是这些人‘真心国事,不尚空谈’。可在这个世道,真心国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不尚空谈的人,往往被排挤在边缘。这份名单,不是助力,是……烫手山芋。”

    林默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

    明末不是没有能臣干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但在这个系统性的腐败和僵化面前,个人的努力,往往被碾得粉碎。徐光启终其一生,推广番薯、引进西学的理想,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孙元化练出的精兵,最终在登州兵变中毁于一旦。李之藻修订的《崇祯历书》,要等到清朝才被采用。

    他知道结局。

    但他还是来了。

    “伯父,”林默开口,声音平静,“父亲留下这些,不是要我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学生不才,不敢奢望救国救民。但至少,学生想试试,能不能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学点实学,做点实事。哪怕……只能帮几个人,救几条命,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周夫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刚从一场大难中逃生,失去了唯一的栖身之所,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可他说出的话,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清醒。

    不空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不说光宗耀祖的漂亮话。

    只是“学点实学,做点实事”。

    只是“帮几个人,救几条命”。

    这太像他父亲了。

    那个在乡野私塾里,一边教着蒙童“人之初,性本善”,一边在深夜灯下,绘制辽东地图、抄录西洋水法的老友。

    周夫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你想学实学?”他转回头,声音已恢复平静,“国子监里教的,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时文。你说的实学,这里教不了。”

    “学生知道。”林默说,“但学生听闻,徐光启徐大人,曾在国子监推广西学,留有书籍仪器。学生……想看看。”

    周夫子目光一闪。

    “你怎么知道徐光启?”

    “父亲信里提到的。”林默坦然道,“还有,今日在门口为学生解围的那位徐公子,学生听人议论,似是徐大人的侄孙。”

    周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机灵。”他顿了顿,“明远那孩子,确实热心西学。他叔祖在国子监留下一个‘格物斋’,堆了些西洋书籍、图样、仪器,平日少有人去,只有明远偶尔去整理。你若真想看,我可以让他带你去。”

    “谢伯父!”林默躬身一礼。

    “但有个条件。”周夫子道,“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便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从今日起,你留在国子监。不过,正式入学,需要考核,需要担保,还需要……打点。”他提到“打点”二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我虽有些薄面,但国子监不是我一言堂。副监事那边,未必好说话。”

    “学生明白。”林默道,“只要能有个容身之处,有口饭吃,能看书学习,学生便感激不尽。旁听、杂役,都可。”

    周夫子摇摇头。

    “你是文远的儿子,我若让你做杂役,九泉之下,无颜见他。”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先以‘书童’名义,跟着我。住处……我在监内有个小院,有间厢房空着,你可暂住。饭食,与监生一同在膳堂用。平日,帮我整理些书稿,抄写些经文。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去格物斋看书,或去讲堂旁听。至于副监事那边……”

    他眉头微皱。

    “我自有计较。”

    林默再次躬身。

    “谢伯父收留。”

    周夫子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外面雨小了,让门房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膳堂吃点东西。晚些时候,我让明远去找你。”

    “是。”

    林默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周夫子叫住他。

    林默回头。

    周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两封信,和那份名单,递给他。

    “这些,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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