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食指之上。
指甲盖边缘,一缕极淡的墨色,正缓缓褪去。
“龙吟破障……还能凝形为锋?”他低语,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灼热。
此招本为扰敌心神之用,如今竟可将音波震荡之力,压缩、凝练、塑形为一线锋锐,隔空断木,削铁如泥。这已非三品武者所能理解的范畴,近乎四品宗师“凝气成兵”的雏形!
他抬头,望向广宁城东面天际。
那里,是渡仙门废墟所在的方向。
废墟之下,深埋着渡仙门千年积累的“地脉灵髓池”,据传是引动地下龙脉之气,以秘法凝练而成,一滴灵髓,可抵十年苦修。潮生阁投降时,黑蛟王曾含糊提及此地,言其已被封禁,钥匙在潮生阁老祖手中——而那位老祖,此刻正被锁在江宁宅邸地牢第七层,一身修为被三重封印钉死,只余一具枯槁躯壳,连眼皮都难抬半分。
“钥匙……”江宁眸光渐冷,“既已臣服,便该明白,何为‘卖身十年’。”
他转身,足尖轻点竹梢,飘然落地,衣袍拂过地面,竟未惊起一丝尘埃。
回到室内,姬明月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墨色外袍,针线细密,动作轻柔。烛火映照她侧脸,睫毛低垂,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宁静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练完了?”她头也未抬,声音温软。
“嗯。”江宁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指尖一捻,碎屑簌簌落下,“尝尝?”
姬明月抬眸,眼波流转,带着三分狡黠:“侯爷亲手捻碎的糕点,怕是沾了龙气,我可不敢吃。”
江宁一怔,随即失笑:“你倒是会编排。”
“不是编排。”她放下针线,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跳得有点快。”
江宁笑意微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移开,望着窗外月色,声音低了几分:“明日,我要去地牢一趟。”
姬明月动作一顿,针尖悬在半空,绣绷上一朵未完成的梅花停在蕊心。
“那个老祖?”她问。
“嗯。”
“他不肯说?”
“不是不肯,是不能。”江宁眸色幽深,“封印太深,言语出口即溃散,神魂如风中残烛,多说一句,便熄一分。”
姬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雪白、毫尖泛着淡金光泽的玉笔,笔杆刻着细密古篆——“定魂”。
“这是……”江宁瞳孔微缩。
“婉婉姐给的。”姬明月将玉笔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笔尖,“她说,此笔蘸取心头血为墨,可暂稳濒死之人神魂,使其意识清明半个时辰。但代价……是持笔者三日之内,不得动用丝毫真气,否则心血逆冲,损及根基。”
江宁看着那支笔,又抬眼看向姬明月。
烛火跳跃,映得她眸子清澈见底,不见丝毫犹豫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你早知道我要去?”他问。
“猜的。”她笑了笑,将玉笔塞进他掌心,指尖微凉,“拿去吧。广宁府的安稳,不止靠刀兵,也靠这些……细水长流的东西。”
江宁握紧玉笔,触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小段凝固的月光。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姬明月身子微僵,呼吸一滞。
“别动。”他声音很轻,带着练功后的沙哑,“替你揉揉。”
他掌心并无真气外放,只是纯粹的、温热的、属于人体的力量。拇指按压她颈后僵硬的肌群,力道适中,一下,又一下。姬明月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窗外,月华如练。
屋内,烛影摇红。
指尖下,是温热的、真实的、属于人间的脉动。
江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沉静如渊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碗酱牛肉面。
咸味太重,肉质略老。
可那荷包蛋,吸饱了汤汁,焦脆酥软,一口咬下,滚烫的鲜香在舌尖炸开,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连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原来最锋利的剑,未必能斩断所有困局;
而最温热的手,却足以熨平所有褶皱。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谢了。”他说。
姬明月转过身,仰头看他,月光与烛光在她眼底流淌,汇聚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谢什么?”她歪了歪头,笑容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我可是……你的女主人啊。”
江宁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爽朗,惊起檐角栖息的一只夜枭,扑棱棱飞向深邃夜空。
翌日清晨。
天光未明,薄雾如纱。
江宁已立于地牢入口。
青铜大门沉重如山,门环上盘踞着两条狰狞饕餮,獠牙森然。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冷门面,没有催动神力,只是轻轻一推。
“轰隆……”
巨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一股混合着陈年铁锈、药渣苦涩与淡淡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他迈步而下。
脚步声在空旷地牢中回荡,每一步落下,石阶缝隙里便有幽蓝色的磷火悄然亮起,如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唯一闯入者。
第七层。
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密室。
墙壁由万载寒铁浇铸,刻满镇魂符文;地面嵌着三十六枚黑色玄铁钉,钉尖直没地底,形成一座微型封魔阵;中央石台上,一具枯瘦如柴的老者盘坐,浑身插满银针,针尾缠绕着暗红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石台下方,不知通往何处。
正是潮生阁老祖——萧沉舟。
他双目紧闭,眼皮薄如蝉翼,下陷的眼窝深不见底,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江宁在石台前站定。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支雪白玉笔,轻轻搁在萧沉舟干枯如柴的左手边。
笔尖,一点殷红,正缓缓渗出。
那是昨夜,他割破指尖,以心头血为墨,亲手点染。
萧沉舟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江宁垂眸,看着那一点血珠在玉笔尖凝聚、饱满,然后,无声滴落。
“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地牢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滴血,不偏不倚,正落在萧沉舟眉心一点朱砂痣上。
刹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