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姬明月的这番话,江宁心中有些动容。
他没想到,姬明月远比他想象中看的更清楚,更透彻,心如明镜。
但她更知道,姬明月不可能不想回去看她父亲最后一面。
如今这番充满理智...
后院深处,青石小径蜿蜒如龙脊,两侧松柏苍劲,枝干虬曲,覆着薄霜却不凋,反在冬阳下泛出幽青冷光。江宁缓步而行,衣袍未动,却似有风自袖底生,拂过石阶时,霜粒无声震落,簌簌坠入苔痕斑驳的缝隙中。
他并未直赴练功静室,而是绕至院角那口古井旁停步。
井沿青砖斑驳,爬满暗绿苔藓,井口半掩于藤萝垂影之下,看似寻常,可若凝神细察,便能察觉井壁内里并非泥土夯筑,而是整块玄铁浇铸,其上以朱砂与银汞混炼的秘纹密布,呈九重螺旋状向下延伸,直没入幽黑不见底的井腹——那是他昨日归府后亲手所刻的第一道“吞鲸阵基”。
黑龙吞鲸功大成之后,他体内已非寻常经脉运行真气,而是演化出一种近乎“内海”的奇象:丹田如渊,气海如潮,五脏六腑皆似浮岛,随呼吸起伏沉浮;每一次吐纳,肺腑间便有细微水声回响,似浪拍礁石,又似鲸息吞吐。而此功真正登堂入室的标志,并非外显巨浪,而是“纳物为用,化虚为实”——凡被他目光所锁、意念所摄之物,皆可于瞬息之间纳入体内,经由内海淬炼,转为自身气血筋骨之养分。
昨夜他盘坐井畔三更,以指尖血为引,在井壁刻下第一重阵纹,便是为日后构建“吞鲸炼脉阵”打下根基。此阵一旦九重圆满,便可将整座宅邸化作一座微型吞鲸法坛,日日吸纳天地清气、地脉浊气、星辉月华,甚至风雨雷电皆可为饵,助他日夜不休地淬炼肉身。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井口。
指尖刚触到井沿内侧那道微凸的朱砂银汞纹路,忽觉指尖一热,仿佛被无形之力轻咬一口。旋即,一缕极淡的腥甜气息自井底浮起,混着铁锈与陈年雨水的味道,却并不刺鼻,反倒有种沉厚如墨的醇烈感。
江宁眸光微敛。
这气息……不是错觉。
他昨夜刻阵时,并未注入任何灵材,只以自身精血与一丝黑龙吞鲸功所凝的“吞息之意”为引。按理说,阵纹初成,尚无反应。可此刻这井底竟自发逸散出如此气息,分明是阵纹已开始自主吸纳地脉中沉埋千载的“铁髓精魄”——那是远古陨铁沉于地心熔岩层多年,被高温高压反复锻打后渗出的一缕本源精气,寻常宗师穷尽一生都难寻其踪,更遑论引动。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黑龙吞鲸功,并非只是‘吞’,更是‘唤’。”
它唤醒沉睡于万物深处的原始能量,如同鲸歌召来深海鱼群,如同潮汐牵引月轮运转。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热尚未消散。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夹杂着竹篮轻晃的磕碰声。
姬明月提着一只青藤编就的小篮子,裙裾拂过青石,发梢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晶。她见江宁蹲在井边,不由莞尔:“侯爷这是在跟古井谈心?”
江宁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一笑:“谈不上谈心,只是听它说了句实话。”
“哦?”明月眨眨眼,好奇凑近两步,鼻尖微耸,“我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你修为未至,自然听不见。”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不过……你若愿练,我可授你一门导引法门,不修真气,只养神魂,三月之内,耳聪目明,百步之外可辨飞蚁振翅之声。”
姬明月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那敢情好。不过——”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我若真练成了,是不是就能听懂井里到底在说什么了?”
“它若肯说,自然会说。”江宁转身朝静室走去,“但有些话,得等你听得见,才配听见。”
明月抿唇一笑,提着篮子快步跟上:“那我可得抓紧练了。”
推开静室木门,一股温润檀香扑面而来。室内陈设极简:一方蒲团,一张矮案,案上仅置一盏青铜灯,灯芯未燃,却有淡淡青烟自灯盏中袅袅升腾,如活物般盘旋不散——那是他今晨以一滴指尖血混入灯油所炼的“守神灯”,灯焰未起,烟气先凝,专为护持练功时神志清明所设。
江宁盘膝坐定,双掌平放膝头,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如莲瓣初绽。
他并未立刻运功,而是闭目凝神,默数三息。
第一息,心沉如岳;
第二息,意坠如渊;
第三息,神游太虚。
刹那之间,体内异象轰然展开——
丹田深处,一道漆黑漩涡无声旋转,边缘泛着幽蓝冷光,正是黑龙吞鲸功所化的“内海核心”。漩涡中心,一点金芒若隐若现,形如鲸眼,正是他昨夜以潮生涯上吞纳十丈巨浪残余水汽、辅以自身精血凝炼而成的“吞鲸真种”。此物尚在孕养,未成气候,却已隐隐散发出令虚空微微扭曲的吸摄之力。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之中,筋络如江河奔涌,血液似汞浆流动,骨骼则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千万根金针在骨髓深处同时震颤。他全身毛孔悄然张开,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吸的是屋内檀香余韵,呼的却是淡金色雾气,雾气离体三寸即被空中无形之力绞碎,化作点点星屑,重又没入他衣袍之内。
这是“吞鲸炼皮”的征兆。
寻常武者炼皮,靠药浴、铁砂、铜汁淬打,苦不堪言,且易留隐患。而江宁此法,却借吞鲸真意,使皮肤如鲸皮般柔韧致密,既能卸力如水,又能蓄势如弓,更可于呼吸之间,将外界微尘、光线、乃至声音震动尽数纳入皮膜之下,稍加炼化,便成滋养。
他徐徐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幽蓝与金芒交错一闪,旋即隐去。
此时,静室外传来轻微叩门声。
“侯爷,面好了。”姬明月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她方才一路小跑,生怕面凉了。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姬明月端着一只粗陶大碗走入,热气腾腾,酱香扑鼻。汤色棕红透亮,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酱牛肉,肉丝纹理清晰,泛着琥珀光泽;几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卧在面堆之上,蛋黄半凝半流,表面油亮,边缘微焦,吸饱了浓稠酱汁,轻轻一碰,便有琥珀色汁液缓缓溢出。
她将碗小心放在矮案一角,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腰前,静静看着他。
江宁未急着动筷,而是抬手一引。
案上青铜灯盏中,那缕盘旋青烟骤然加速,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倏然拉长、压缩,化作一道纤细青线,径直射入他眉心。
嗡——
他额角青筋微跳,神魂如浸冰泉,瞬间清明到极致。
下一刻,他左手五指在碗沿轻叩五下。
笃、笃、笃、笃、笃。
五声轻响,节奏分明,却似五道不同音律的钟鸣,在静室中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