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大约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出现的。
尽管按照时间应是午后,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吞噬了所有阳光,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雨水反射着远处结界的微光。
来人是一位老者,他并未穿着华丽的法师袍,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式长袍,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却在暴雨中滴水不沾的褐色斗篷。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无尽的风霜与智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老年人的浑浊,而是如同最纯净的星空,深邃、浩瀚,仿佛能容纳宇宙万物,又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天地共鸣、令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磅礴气息。
他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存在之一,被誉为“西漠之柱”的九阶大魔导师……海星月。
同时,他也是神秘组织“满月之塔”的当代塔主。
他缓步走到泽丽莎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张惨白、麻木、如同精美人偶般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失望与一丝……冰冷的怒意。
泽丽莎似乎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注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海星月那星空般的眼眸。
没有惊讶,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如同生锈的机器,僵硬地、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毫无灵魂可言的礼。
海星月显然极为不满她这副模样,他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泽丽莎苍白冰凉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她的脸偏向一侧,几缕湿透的赤红色发丝粘在了迅速泛红的皮肤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窜入近乎冻结的大脑,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清醒。
“寻找卡门塞特的时候,就没人警告过你吗?”
海星月的声音冰冷如西漠夜间的寒流,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警告了。
怎么会没有?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位,站立于世界魔法巅峰的至强者之一,就曾亲自、多次地警告过尚是稚龄的她。
‘卡门塞特的愿望,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它会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而非给予。’
‘停下吧,孩子,那是一条通往绝望的单行道。’
因为梅利安与海星月私交甚笃(两位站在不同领域巅峰的老人,意外地成了可以一起喝酒、谈论星空与哲学的忘年交),每次海星月来访,看到那个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眼神早熟而执拗的红发小女孩,都会忍不住出言告诫。
那时的泽丽莎,表面上恭敬聆听,心中却不以为然。
她坚信自己的计算、自己的准备、自己的决心足以克服任何“传说”中的风险,她确信自己是对的,是为了父亲,为了商会,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所以,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海星月看着终于有了一丝“活人”反应,脸颊红肿、眼神依旧空洞但至少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泽丽莎,厉声质问。
没有回答。
泽丽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使此刻有十张嘴巴,她也说不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喉咙深处一声压抑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被打湿的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金黄色的眼眸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望向海星月,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该怎么办……”
海星月望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抬起头,望向依旧暴雨倾盆、乌云压顶的天空,星空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惜。
梅利安不仅是商业上值得信赖的伙伴,更是一个难得的、灵魂有趣的朋友。
他们曾一起在沙漠的星空下饮酒辩论,一起探讨古代魔文与现代魔导技术的融合可能……没想到,老友竟会以这样一种离奇而绝望的方式,从他眼前消失。
即便是他,海星月,在得知消息后也第一时间动用“满月之塔”的力量,尝试了数种涉及因果、命运、灵魂层面的顶级秘法进行搜寻,但结果与其他人一样……一无所获。
梅利安的存在,如同被某种更高位阶的规则或存在,彻底“擦拭”掉了。
“你向卡门塞特,许了什么愿望?”
海星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泽丽莎,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冰冷。
“我……希望父亲……得到永生。”
泽丽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这句如今听起来如此讽刺、如此可怕的话语。
“……愚蠢。迟钝。无知。”
海星月缓缓摇头,每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泽丽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你的无知,亲手将你的父亲,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向前一步,星空般的眼眸直视着泽丽莎那双充满痛苦与茫然的金黄色眼睛。
大魔导师的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和穿透力,让泽丽莎感到浑身僵硬,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但她没有,也无法移开视线。
“你的愿望,毫无疑问,‘实现’了。”海星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酷意味。
“什……么?”
泽丽莎猛地睁大眼睛,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个可怕的想法如同毒蛇,骤然窜入她的脑海。
“‘生命’,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海星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哲学的问题。
“……”
泽丽莎愣住了,对于一直以理性、计算、效率为准则生活的她而言,这个问题陌生而艰涩。
“每个人对‘生命’的意义,理解都不同。”
海星月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对某些人而言,探索魔法的终极真理便是生命的意义;对另一些人,满足无尽的物质欲望或权力渴求便是全部;也有人将亲情、爱情、友情视为生命的锚点;更有人追求精神的超脱与灵魂的永恒宁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锁定泽丽莎苍白的脸:“然而,你却向一个以‘扭曲愿望’闻名的古老存在,许下了一个毫无条件、规则、限制的‘永恒的生命’。既然世界上每个存在的‘生命’定义皆不相同,卡门塞特又如何能‘公平’地实现你这模糊而贪婪的愿望?”
“不……不会的……!”
泽丽莎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金黄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她似乎明白了海星月话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