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心中一暖,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内摆着三十张桌案,二十多个报名者正坐在桌前,埋头写着试卷。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几本草书。
监考的是个白发老夫子,身着藏青色儒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俯身提醒考生“仔细读题,莫要偷看”。这老夫子本是太医署的资深博士,姓周,医术精湛且学识渊博,孙思邈筹备学堂时特意登门相请,不仅请他今日来监考,日后更要请他担任药理讲师。
李世民悄悄走到窗边,探头往内张望。
试卷上的题目大多是基础药理,比如“简述麻黄与桂枝的功效区别”。
“列举三种治腹泻的草药”。
“外伤出血如何急救”。
虽不深奥,却句句实用。
他目光扫过考生答卷,忽然停在一份字迹工整的卷子上,只见那人在“如何看待医者”一题下写道:“医者,当视众生平等,不分贵贱,不避寒暑。”
李世民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就在这时,来回踱步的周老夫子恰好走到窗边,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身影,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等候的报名者,可定睛一看顿时浑身一僵。
这分明是陛下的模样!
他惊得险些叫出声,连忙躬身就要行礼,却见李世民冲他摇了摇头。
随即就见李世民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又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示意他不要声张的意味。
周老夫子心领神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踱着步监考。
只是脚步比先前更轻了些,目光偶尔扫过窗边,满是敬畏。
正看着,偏房传来的对话声吸引了李世民的注意。
他示意李承乾噤声,悄悄走到偏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去。
偏房内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温禾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试卷,眉头微蹙。
对面坐着的白发老者,正是孙思邈。孙思邈穿着一身素色道袍,手里也拿着一份试卷,时不时摇头叹气,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画着圈。
“孙道长,这几份怎么样?”
温禾拿起一份试卷,递了过去。
孙思邈接过试卷,看了几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看这道题,问他甘草有何功效,他竟答能解百毒、治百病,简直是荒谬!”
“甘草虽能调和诸药,却也有禁忌,哪能胡乱用?还有这道如何治咳嗽,他只写了用杏仁,却不知风寒咳嗽与风热咳嗽用药截然不同,这般用药,岂不是要害人?”
温禾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忍不住失笑。
“看来混水摸鱼的人不少,他们大抵是听说这学堂有陛下撑腰,以为能混个官职,却不知学医是要人命的差事。”
“是啊。”
孙思邈叹了口气。
向来淡然处事的他,眼中竟然多了几分无奈。
他之所以如此,便是觉得这些人的功利心太强。
学医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这些。
“方才我看了二十份试卷,真正懂些医理、有仁心的,不过三四人。”
“剩下的要么是一知半解,要么是完全不懂,只是来碰运气。”
温禾放下试卷,给孙思邈倒了杯茶:“道长莫急,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今日能来这么多人,说明他们心里是认可学医救人的。”
“咱们慢慢来,先把那些真正有心的选出来,好好教导。就算今年只招到一个好苗子,也是值得的。”
“你说得对。”
孙思邈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年我学医时,也是无人指导,走了不少弯路,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让寻常百姓也能学医,也是一桩大善事。”
温禾笑了笑。
门外的李世民听得真切,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他看着温禾专注的侧脸,不仅失笑。
这竖子虽行事张扬,心却始终向着百姓。
“阿耶,咱们要不要进去见见先生?”
李承乾小声问道。
李世民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不必了,那竖子要是知道朕来了,指不定又要得意忘形。”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放得很慢,路过凉棚时,还特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玄甲卫。
走出学堂,夕阳已西斜,曲江池的水面泛着金光。
李世民回头望去,学堂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到温禾和孙思邈的身影。
他忽然开口。
“高月,明日让太医署把库存的医书都送些到济世学堂去,另外,从内帑里拨些银子,给学堂添些药材和文房四宝。”
跟在身后的高月连忙应道。
“诺!”
李承乾看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自家阿耶刚才肯定是嘴硬的。
……
夕阳的余晖透过济世学堂的窗棂,在正堂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随着周老夫子一声“考试结束,停笔收卷”。
端坐了一个时辰的考生们纷纷松了口气,有的揉着发酸的手腕,有的探头看向邻座的答卷,脸上满是忐忑与期待。
温禾和孙思邈从偏房走出时,周老夫子正忙着指挥几个帮忙的少年收卷。
见两人过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温县伯,孙道长,方才考试时,陛下曾来过。”
“陛下?”
孙思邈一惊,连忙四处张望。
“陛下此刻还在府中?”
他行医多年,虽曾为皇家诊病,却也深知天子威仪,生怕有失礼之处。
温禾倒显得镇定许多,他拍了拍孙思邈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看向周老夫子。
“周先生细说便是,陛下可有留下什么话?”
周老夫子便将午后在窗边认出李世民,以及陛下示意他噤声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补充道。
“陛下看了几份答卷,神色颇为满意。”
孙思邈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有些担忧。
“陛下微服前来,咱们未曾迎接,会不会显得怠慢?”
“孙先生多虑了。”
温禾笑着摇头。
“陛下既然悄悄前来,便是不想声张,他能来看看,说明心里是认可这学堂的,况且,他要是真觉得怠慢,早就让高月来传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