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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指鹿为马(6/7)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保宗庙者,不惜名节。”

    “只要能护住这钟家的香火基业,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钟匡时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逐渐的清醒。

    现实的残酷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刘靖的手段证明了,行事无所顾忌者,方是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么多年了,本帅一直谨记父亲的教诲前半句。

    遇事不决问先生,凡事都要讲个体面,讲个仁义……

    本帅以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如今看来,本帅确实是太幼稚了。

    本帅只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父亲最后那句‘权变’!

    钟匡时瞥了一眼身旁满脸苦涩的陈象,心中暗道。

    陈先生虽有谋略,能看清局势,但他终究是谋臣,所思所想皆在‘应对’二字。

    他劝我认命,是因为在规矩之内,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认命!

    既然规矩之内无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这规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听话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让他听陈象的,是为了守成。

    而“权变”,是为了保命!

    既然规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烂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那股子原本虚浮优柔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决绝。

    他终于完成了从规则的遵守者,到法则适应者的角色转变。

    他弯下腰,捡起那份报纸,不再发抖,而是仔细地、一点点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动作轻柔。

    “陈先生,你说得对。”

    钟匡时看着陈象,声音平静得可怕:“刘靖这一招,确实高明。他这一记重锤,算是把本帅彻底打醒了。”

    “既然这圣贤书救不了本帅,既然这好名声保不住命……”

    他将报纸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

    钟匡时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洪州周围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静静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刘靖这盘棋,下得太好了。”

    钟匡时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一旁的陈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瓮……”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这棋盘,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钟匡时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浣花笺,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滴墨汁摇摇欲坠,正如这洪州的命运。

    “陈先生。”

    钟匡时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备马。找个最可靠的人。”

    “本帅这封信送出去……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陈象看着那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主公,此刻只觉得眼前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但迎上钟匡时那双再无半分犹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躬身领命而去。

    ……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来的压抑,袁州刺史府内此刻却上演着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暖阁内数个精致的雕花铜炉烧得正旺,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随着曲调腰肢款摆,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胡床上,怀里搂着新纳的江南名妓,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手指和着节拍在美人滑腻的肩头轻点。

    他微张着嘴,等着美人将剥好的一颗晶莹的蜜橘送入口中,脸上满是那种不知魏晋的醉生梦死与惬意。

    对他而言,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只要自己当好缩头乌龟,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富贵,这乱世便与他无关。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声凄厉得近乎变调的惨叫,粗暴地撕碎了这份旖旎的温存。

    一名心腹亲信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像被鬼追一样惊惶地冲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个狗吃屎,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缩成一团。

    “喊什么喊?奔丧呢!”

    彭玕被吓得一激灵,刚到嘴边的橘瓣滚落在地。

    他皱着眉,满脸横肉抖了抖,极其不悦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亲信哆哆嗦嗦地跪爬过来,双手将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呈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都在传……疯传咱们勾结湖南的马殷,要引蛮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闻言,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瞪得溜圆。他一把夺过报纸,粗暴地抖开。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他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诛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要将他生吞活剥。

    “当啷——”

    手中那只镶金嵌玉的酒爵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紧接着,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竟直接从胡床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带翻了案几旁的炭炉,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烫坏了名贵的地毯,冒出丝丝焦臭,正如他此刻焦头烂额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顾不得去管那差点烧起来的地毯,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满脸的凄惶与绝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礼的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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