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士子笑着打趣:“听说那李存勖还是个唱戏的好手,这报上可写了?”
“去去去!”
老儒生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一把将报纸护在怀里,瞪眼道:“老夫这是在……纠缪!对,纠缪!老夫倒要看看,这北方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好以此为戒,教导尔等!”
待那年轻士子走后,老儒生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悄悄将目光移向了邸报最下方的角落。
那里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进奏院诚邀天下名士撰文,评点时政,润笔丰厚,千字五贯。”
“千字……五贯?”
老儒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又想了想家中已经见底的米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渴望。
“这刘靖虽粗鄙,但这银钱……倒是给得实在。”
“罢了,为了教化世人,老夫便勉为其难,写上一篇吧……”
城东,“聚贤茶肆”。
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丝绸商人钱汇通像往常一样,早早占据了临窗的雅座。
他今日心情不错,特意点了一壶顾渚紫笋,配上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二!茶怎么还没上来?”
钱汇通催促了一声,随即眼尖地看到一个卖报小厮正从门口探头探脑。
“哎!小豆子,过来!给我来一份最新的邸报!”
“好嘞!钱老爷,您拿好!”
那小厮显然认得这位阔绰的主顾,手脚麻利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份邸报,双手递上。
钱汇通从袖中摸出一串早已备好的铜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买报的钱。
随即,他又随手摸出两枚铜钱,轻轻一弹,扔进小豆子的怀里。
“拿着,赏你的,去买个热胡饼吃。”
“谢钱老爷赏!”
小豆子接住铜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欢快地跑向下一桌。
钱汇通抿了一口香茗,感受着紫笋茶特有的兰香在舌尖绽放,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当年,这江南地界喝的都是加了姜、盐、葱、橘皮乱炖的“煎茶”,那味道浑浊辛辣,正如这乱世一般让人心烦。
可自从刘刺史来了,不仅带来了这邸报,还带来了这种只用沸水冲泡的“清茶”。
初尝寡淡,细品却有回甘,清澈见底,正如刘刺史治下的歙州,清清白白,让人心安。
“好茶,好日子啊。”
他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展开邸报。
想起当初邸报刚问世时,他还动过歪脑筋,觉得这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他曾雇了一帮乞儿,顶着“每人限购三份”的铁律,硬是囤积了数百份,妄图运往邻近的杭州高价倒卖。
结果却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虽然刘刺史修缮了官道,但他一介商贾,哪有资格像那插着红翎的军使一般,在驿站换马不换人、日行数百里?
他的商队翻越天目山,哪怕跑死了两匹马,赶到杭州也已是三天之后。
手里的“新闻”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陈年旧事,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邸报生意,赚的是个‘快’字。
除非我有刺史府那般遍布全境的驿站马队,否则这碗饭,旁人是端不起来的。”
钱汇通自嘲地摇了摇头,彻底断了这“倒手渔利”的念想。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财路。
上个月,他花了足足三十贯钱,在邸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钱氏丝绸,江南一绝”的短句。
本以为是肉馒头打狗,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店里的门槛都被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给踏破了!
尝到了甜头,他这次特意备足了柜坊的飞钱凭贴,准备去进奏院抢占下个月的“版面吉位”。
“只可惜啊,这明白人越来越多了。”
钱汇通摸了摸怀里的飞钱,有些肉疼又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上回城西开酒楼的赵胖子,为了抢个位置,竟然跟我抬价到了五十贯!这下个月的版面,怕是又要抢破头喽。”
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明知是刘刺史设下的局,明知那版面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他们这帮商贾,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争着抢着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能让我们这帮视财如命的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钱汇通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邸报,眼中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畏。
“刘刺史这手‘广而告之’的阳谋,当真是神乎其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手中的邸报上。
当卷首那行硕大的墨字映入眼帘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嘶……乖乖!十万大军?这李亚子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茶客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围了上来。
“钱老爷,报帖上说啥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快念念!是不是北方又打起来了?”
钱汇通顾不得擦手上的茶水,指着邸报上的标题,声音颤抖地念道:“《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我的天老爷,晋王李存勖亲率三千铁骑,在大雾中突袭,竟然把朱温的十万大军给吞了!连主帅符道昭都被砍了脑袋!”
“哗——”
茶肆内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
而在城南的一处老槐树下,又是另一番充满烟火气,却更具温情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方桌,一碗清水,一块惊堂木。
桌后坐着的,并非什么说书先生,而是住在乌衣巷尾的陈通,陈跛子。
陈通祖上曾是县学的教谕,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可惜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他又因一场大病坏了左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在今日之前,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靠老妻给人浆洗缝补度日。
但今天,不一样了。
陈通挺直了那根弯了半辈子的脊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却熨烫得极平整的长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袍。
他手里捧着那份邸报,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脚夫、贩夫。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邸报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