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大声道:“至于钱镠主力南下攻打卢约,依末将看,这非但不是我们按兵不动的理由,反而是天赐良机!”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给我们,我们为何不成全他?正该趁他后方空虚,给他致命一击。让他知道,我江南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张颢的话,句句都说在杨渥的心坎上,尤其那句“天赐良机”,更是让他血脉贲张。
杨渥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又将血红的目光投向徐温。
徐温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没有像张颢那样慷慨陈词,只是用他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钱镠大将杜建徽所率,乃其麾下精锐。此去温、处二州,山高路远,短期内绝难回援。这恰恰说明,其腹心之地苏州、杭州一带,兵力必然空虚。”
“苏州,是两浙的钱袋子,其赋税,占了钱镠治下岁入的三成。若能趁此机会,以精锐之师,行雷霆一击,快刀斩乱麻,一举拿下苏州,则钱镠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此消彼长,于我淮南,大有利。”
一个讲脸面,一个讲时机。
一个煽风,一个拱火。
两人一唱一和,将原本可以作为“冷静”理由的军情,巧妙地扭曲成了必须立刻出兵的绝佳借口。
杨渥本就处在爆发边缘的情绪,被这两句话彻底点燃。
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好!说得好!”
他猛地一挥手,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传本王命!”
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知道无可挽回了。
“命周本为主帅,吕师造、范思从为副帅。统兵五万,即刻发兵,围攻苏州!”
“本王要让钱镠那条老狗知道,这淮南,到底谁说了算!”
“大王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大王!”
以严可求为首的一众文臣谋士纷纷劝诫。
杨渥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些在他眼里“懦弱无能、只知哭谏”的老臣,径直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
在他身后,人群中的张颢与徐温在众人躬身行礼的间隙,再次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张颢的眼中,是计谋得逞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蔑。
而徐温的眼中,依旧深不见底,仿佛眼前这足以搅动江南风云的大战,不过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棋子。
淮南的战车,在被刻意地推动下,再次向着深渊,隆隆驶去。
“严司马伤的可重?”
“快且寻大夫上药包扎。”
面对一众同僚的关心,严可求用帕子捂住额头伤口,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多谢诸位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的从张颢与徐温的背影上瞥过,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西抚州。
刺史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地上,一盏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波斯商人贩来的厚厚羊毛地毯,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抚州刺史危全讽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那张本就阴鸷多疑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猜忌的乌云。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意气风发,心情好得甚至独自小酌了两杯。
他刚刚视察了城外的大营,麾下将士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他已经和自己的首席谋士商议妥当,准备立刻遣使前往袁州,与自己的亲家——袁州刺史彭玕联手,南北夹击,一举拿下洪州,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婿钟匡时的基业,成为这江西之地真正的主人。
可他派出去的信使还没走出抚州城,一个从洪州潜伏回来的探子,却带回来一个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的消息。
他的好女婿,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竟然抢先一步,派了心腹重臣大张旗鼓地前往袁州!
不但当众宣读“表彰诏书”,盛赞彭玕“忠勇可嘉,乃国之栋梁”,更是破格提拔其为镇南军节度副使,地位仅在钟匡时一人之下,总管袁、吉、抚三州军务!
随同诏书一同送去的,还有装满了整整十大箱、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眼的金银珠宝,以及十几名搜罗来的美人。
“大王,这必定是陈象使的离间之计!”
一名心腹看着自家主公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分析道,“钟匡时那黄口小儿,优柔寡断,胸无点墨,哪想得出这等计谋。”
“他这是看穿了我们想联合彭刺史的意图,想要破坏您和彭刺史的盟约!依属下之见,咱们大可不必理会,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危全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心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离间计?”
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
可知道,不代表能不在意。
就像你知道一碗汤里可能有毒,你还敢不敢一口气喝下去?
人心,最是经不起试探。
他缓缓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案几上的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用两根手指反复摩挲。
这是去年他女儿出嫁时,亲家彭玕送来的贺礼,寓意“平安康泰”。
可现在,这块玉佩在他手里,却显得无比冰冷,甚至有些硌手。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如果彭玕,真的被我那好女婿收买了呢?”
“如果,他假意与我联盟,却在背后和钟匡时暗通款曲,在我们尽起大军攻打洪州的关键时刻,他率领四万袁州军,从我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呢?”
“届时我军腹背受敌,你告诉我,该当如何?!”
一句话,问得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是啊,谁敢赌?
这年头,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屡见不鲜,更何况是仅仅靠一门婚事维系的翁婿和亲家?
杨行密和钱镠还是儿女亲家呢,不照样在边境线上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联姻,从来都不是保险,最多只是在双方还有共同利益时,锦上添花罢了。
一旦利益崩溃,这层关系,比纸还薄。
“刺史。”
另一名官员沉吟半晌,出谋划策道:“不如……我们修书一封给彭玕,言辞恳切地试探一番他的口风?”
话音刚落,那心腹急忙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可。”
“此举毫无意义。若彭玕真心归附钟匡时,必然会对刺史大人您虚与委蛇,百般安抚,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