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 罗邦裹着一床破棉被缩在床角。
他知道外面正有无数人在搜寻他的下落,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肖兴德要灭他的口,钦差要抓他问话, 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 只能东躲西藏。
讷兴村是他的老家, 不过因为地处深山土地贫瘠,又逢连年灾荒, 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搬空了, 如今已是荒无人烟的废墟。不过虽然破败了些, 但却是他现如今最好的藏身处。
“狗日的肖兴德,这么想要老子的命……等老子躲过这一劫,看我不把你的烂账全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发泄完, 罗邦又把枕头下的银票拿出来数了数, 确定数量没问题, 这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下, 准备睡觉。
可他才刚闭眼没一会儿,就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瓦片摩擦的动静。
罗邦瞬间惊醒, 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罗邦摸黑拿起床边的柴刀, 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外挪。
屋外树影婆娑, 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残破的墙头上。
“死猫, 明天就把你抓来炖了!”
罗邦唾了一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刚转身准备回屋,身后忽然刮起一阵劲风,他下意识转头,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卫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瞳孔在月色下映着寒光。
“好久不见啊,罗师爷。”
两个时辰后,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连同那本记满明细的账册被送到了秦砚和穆卿云面前。
那账册上清晰记录着部分河工银的流转去向,虽未明说与军方牵连,却隐晦标注着“边营用度”的字样。
“三十万两……”卫凛咬牙切齿,“全被肖兴德勾结驻军,以采购军需的名义挪走了。河工?修堤?能糊弄就糊弄,反正银子到手,谁管灾民死活!”
秦砚翻着账册,心里一阵恶寒。
这些数字太清楚了。
每一笔,每一处,经手人,分赃数额,甚至连往京城送的银子走的是哪条路都记得明明白白。
穆卿云静静看完,忽然问:“军方那边,有人知道我们查到这里了吗?”
卫凛脸色微变:“我抓人时动静不大,但……不好说。”
穆卿云沉默片刻,看向秦砚。
“现在有两条路。”
其一,把一切都如实上报朝廷,揭露地方勾结驻军贪墨协饷,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可边军若因此动荡,北虏趁虚而入,幽州防线一破,便是国难。到那时,皇上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递上这份奏折的人。
其二,隐瞒部分实情,只追查地方贪腐。
把锅推给肖兴德,随便杀几个替罪羊交差了事。可那三十万两协饷呢?灾民的口粮呢?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欺君之罪,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秦砚想不出破解之法,抬头看向穆卿云:“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
“有。”
第二天一早,幽州城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措辞朴实,言简意赅,上面还盖着钦差大印。
大意是:过往贪腐旧案,自有朝廷核查。钦差当下首要任务,是募工重修河堤,以粮代酬。凡报名修堤者,每日领粮,绝不拖欠。凡有修堤良策者,不拘出身,均可献策,一经采纳,重重有赏。
消息传开,整个幽州城都轰动了。
灾民们从城外涌来,挤在告示前,一遍遍听人念。甚至还有人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
而那些等着看钦差笑话的官员却面面相觑。
这……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查账了?不追责了?那些精心准备的假证据、假证人、假账册,全都白费了?
刺史府里,肖兴德脸色铁青,气得摔了茶盏。
“这个秦砚,放着旧案不查,搞什么募工修河?!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对,想断我的后路!”
长史范世垣连忙上前劝道:“大人消消气,依下官之见,那秦砚就是想借着赈济灾民的名义来收买人心罢了。”
“府库是空的,账册是假的,没有银子,没有粮食,拿什么“以粮代酬”?简直痴人说梦!”
就在肖兴德火冒三丈的时候,罪魁祸首秦砚却不慌不忙地主动上门。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茶水和瓷片,似笑非笑道:“哟,肖大人这是怎么了?平白无故动这么大的火气?”
肖兴德一时没绷住表情,嘴角抽了抽,“秦大人,下官知道您推行以粮代酬重修河堤是好意,可我们幽州地瘠民贫,府库空空,哪有余力修河?”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好说!”
秦砚一撩官袍下摆,大喇喇地在肖兴德对面的太师椅坐下,好整以暇道,“只要肖大人下令,清丈河工所用无主荒地,清查州府冗余吏员,评估官营作坊,三管齐下,总能凑够修河的钱粮和灾民的口粮。”
此话一出,屋里的其他人纷纷脸色骤变。肖兴德更是如遭雷击,维持了十多天的虚伪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无主荒地?那是各家豪强私下占的。冗余吏员?那都是塞进来的自家子弟。官营作坊?那更是被地方世家把持多年,一动也不敢动的地方!
这三刀下去,那岂不是把他肖兴德架在火上烤?
“秦大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道,“您有所不知,我们幽州情况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是……”
秦砚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打断他:“肖大人,这还不都是为了河工筹款,不得已而为之嘛,只要对河工有利,对灾民有益,有什么不能动的?”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钦差说要重修河工,谁敢拦?拦了就是与灾民为敌,就是跟朝廷作对!
肖兴德简直气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在秦砚去州衙打太极的时候,驿馆里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腰间的佩刀还是暴露了身份。
“末将边军副将麾下参将,姓周。”
卫凛请人落座,奉茶。
卫凛是羽林卫中郎将,虽说常年在京城任职,不涉足边军事务,但要论职级,周参将在他面前还排不上号。
周参将态度还算谦逊,跟他客气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北虏不安,边防为重。幽州稳定,关乎大局。末将斗胆,想请卫将军……莫要听信谣言,动摇军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卫凛端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