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意识中, 艾德断断续续地和西尔维娅诉说着他的全部回忆。
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嗓子也在干哑中发痛,可他依旧想说。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记那些事了, 张了口才知道,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倾诉, 经常是要西尔维娅哄着他抿一口水或者先休息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会说不下去……西尔维娅会轻轻地搂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肯退去的高热让他难受。
他不是没有病过, 但是他从未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好像一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放松下来才发现酸软到受不了,得要不停地轻轻揉捏才熬得住。
但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样的状态,除了西尔维娅。
轻蹭着她的衣角,听着她轻声安慰的声音, 他就可以忍下那些浸透骨髓的酸楚沉入安眠。
“艾德, 艾德……”
可能是第二或者第三天,他有些判断不清时间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对上了西尔维娅担忧的目光。
她向往常那样轻抚着他的脸颊,凉凉的手让他觉得很舒服。
但她却不再轻声安慰他,而是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
“艾德,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些。”
西尔维娅有点害怕。
她从没见过艾德这样糟糕的状态。
高烧不退,浑身发烫却不出汗,额头上的湿毛巾一次次被烤干却毫无效果,急促的呼吸令她忧心。
身体在高热里反应严重,让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明明干渴得厉害, 却只能小口地咽下一些清水,连热汤和稀粥也喝不下。
西尔维娅看他难受不敢强行去喂,只有哄着他多喝一点水, 或经常沾了水去润湿他的嘴唇。
先前的消耗太严重,他浑身都是软的,甚至连残肢换药时痛苦的挣扎都是无力的,但这又是他每天必须遭受一次的折磨。
先是拆开绷带暴露出伤口,然后清洁上药、不放过任何脆弱的角落,最后是再次狠心地加压包扎,他没有哪一刻不在呜咽和颤抖。
西尔维娅始终紧紧地抱着他,所以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虚弱。
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浅浅的泪痕渗进她的衣料里,又被他过高的体温慢慢烘干,只在她心里留下一处凹陷。
所以……她必须再多做点什么。
她确信艾德知道更好的办法,至少比她知道的要多。
他知道该怎样照顾病人,甚至让她在唯一那次低烧的时候睡得很舒服,却从不将这些办法用在自己身上。
那么她会替他来做。
“……”
艾德抿着唇不愿开口,只有一双烧得发亮的黑色眸子倔强地望着她。
他暂时没有回复一些作为管家不能怎样云云的话语,因为他还记得西尔维娅那天说过的话,养伤期间不许他当管家。
可他觉得他已经获得的够多了,舒适的环境、妥帖的照料,他甚至有她的安慰。
西尔维娅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诉说着她的担心。
她也不像之前曾做过的那样用主人的身份去命令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凉凉的脸颊,缓缓眨着湛蓝的眼睛看着他。
“告诉我吧,艾德,我很担心你。”
“……”
他没办法抗拒。
而且,即便在混沌的夜晚和噩梦里,他也总是能感受得到她的安慰,烧得厉害让他有些熬不住的时候,她也总会陪在他身边。
他不愿让她这么辛苦,也不想将管家这个身份失去太久。
所以,他也想试着早些让病痛远离这个身体,哪怕是用一些他从未体会过、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体会的温和的照料。
因为有她在温柔地对待他。
于是西尔维娅开始定时帮他物理降温。
用温水润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面颊、脖颈、肘窝和手心,用水分蒸发的过程带走多余的热量。
还有另外一些同样有效的降温部位,艾德想说他自己来就好,可是手臂却根本抬不起来。
西尔维娅无奈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揉揉。
“好啦,我就轻轻擦一下,稍微忍耐一会儿。”
接着在他紧绷的状态里轻柔地带过剩下的那些部位。
然后西尔维娅下楼到厨房去帮他调了一杯温热的糖盐水。
她用茶匙小心地控制着糖和盐的用量,在一升水里加入六茶匙的糖和半茶匙的盐,让它们的比例像她所记下的那样精确。
因高烧而异常虚弱的艾德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有在脑后多垫上两个靠枕稍稍抬起上半身,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几乎是逼着自己将她喂来的糖盐水咽下。
“艾德!”
西尔维娅立刻发现了不对,心疼地搂过他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喘口气。
他没有体力自己坐着,所以恶心和反胃时会更加难受,她不希望他在这时逼迫自己。
于是她在物理降温的间隙穿插地、耐心地给他喂水,一旦发现他忍耐的神色就停下来让他缓缓。
当晚,艾德的情况就稳定得多了。
西尔维娅夜里端着烛台来观察他的情况时,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平稳地睡着,而不是皱着眉忍耐着高热或噩梦的折磨。
再一次给残肢换药时,他埋在西尔维娅的怀里熬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是因为痛得受不住,但是这代表高烧正在慢慢退去,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那样滚烫。
西尔维娅轻声安慰着被换药折磨得疲惫到极点的艾德,陪着他稍稍睡了一会儿,然后喂他喝下了一小碗甜粥。
那天晚些时候,她又一次端来一盆温水进了房间。
“西尔维娅小姐……?”
高烧退去后,艾德慢慢恢复警觉的神经逐渐能够在休息时感知到周围的响动。
他缓缓睁开眼,略带不解地观察着西尔维娅的动作,因为她像是要接着帮他擦拭,可是……他已经退烧了。
西尔维娅却理所当然地解释。
“身上出了汗很难受吧?虽然暂时没办法帮你洗头发,但是稍微擦一下身体还是可以的。”
可是艾德明白她的意思后全身都绷紧了。
一些混乱夹杂着不知所措涌进他刚刚清醒过来的脑海,让他做出习惯性地回应。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
“这是我的规矩。”
她今天好像格外不好说话,绷着脸把壁炉烧得旺了一些,不容置疑地回复他。
是的,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