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修长的指节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眼神早已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知落在记忆里的何处。
满屋寂寂, 只剩下敲击桌面的声音,空洞而有节律,仿佛只是为这死寂的书房添一点不至于让自己睡着的动静罢了。
鎏金香炉里烟雾袅袅,年轻的宫人借着添茶的间隙,壮着胆子抬眸望去, 苏怀堂阖目倚在龙椅上,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一双艳而魅的丹凤眼,眉骨如远山,鼻梁似刀裁, 薄唇即便睡着也微微抿着, 透出一股冷冽的戾气。
她心跳得厉害,目光贪恋地停在那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上, 又落在大权在握的指尖——她听人说过, 前日里, 摄政王便是这样闭着眼,轻轻一摆手, 便命人屠了独孤一族。
香炉里的烟忽然晃了一下。宫人猛地收回目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指尖都在袖中发颤。
下一瞬,苏怀堂长睫微动,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眸光冷得像浸了冰雪的刀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冷冷道,“有事?”
“奴婢是来给您添茶的,这就退下。”宫人浑身一颤,什么旖念都散了个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苏怀堂的指尖捏了捏鼻尖,眼神匆匆略过案头五姓十族“情真意切”的问安奏疏。
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怀堂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看不出喜怒。他曾是五姓十族中苏家最耀眼的世家少年,亦是被革新派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狠厉指挥使,以旧勋之身行革新之实。而如今,他亲手弑“父”,又再次背弃了旧主。
他的身份,不伦不类,非驴非马。落在两边人眼里,皆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亦是饮父血、窃国脉的狂悖之徒。
五姓十族私下唾骂他数典忘祖,枉顾百年世家教养之恩;革新派则惊惧于他亲手弑父,手段酷烈,翻脸无情。
可无论人们在背后如何恨毒咒骂,面上却无一人敢真正触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