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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页(1/2)

    当初对他小鹿乱撞的少女爱慕,消失得荡然,从里到外只余漠然。那三日与他耳鬓厮磨、款款含泪、恋恋不舍的女子,似乎另有其人。

    函徵猝然念起她之前的话,她要与他永诀。所以再令她服侍,她不情不愿了。

    又念起白日里她替刘伦捋衣角的样子,那样自然,心甘情愿,由内而外透着鲜活,唇角荡漾着笑,分明含情。

    她已经将身份定位成了刘伦的“妻”,到他这里自然如行尸走肉。

    函徵雾色的眼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抑制不住地汹涌着不悦,盯视她,浓重的黑暗与凶险,充斥着毁灭之意,以绝对上位者的身份逼近她。

    弦姒情不自禁地后退,眼帘子依旧耷拉得死死的,有意躲避那道凶险的目光,指尖暗暗掐紧。函徵偏偏像猫捉鼠,举重若轻,温水煮青蛙,坐下来,用水堤牢牢阻隔住汹涌的情感之水,慢慢、残忍地杀死她。

    她越躲避,他越穷追。

    他们不应该是陌?人的。

    再见,起码不应该两相沉默。

    明明比天高比海阔的情,为何这么快消失殆尽?他指尖撩过她眉心时,她当真一点触感没有?

    那些愉快的点点滴滴,山盟海誓,撬不动故人坚硬的寸心?

    三日之期是她要求的,转眼就冷漠如霜?

    如果这一切有答案,那便是她当初信誓旦旦的感情是假的,她欺骗了他。

    任何语言难以形容他内心深处的失望,函徵肃穆而温敛地命令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弦姒被迫抬起,眼波眉岫近在咫尺。

    但她的神色无半分欢喜,死灰般的难看,骨子里透着疏离。

    她坚韧道:“圣上……”

    浑身充斥着?人勿进的气息,穿插着漫长的寂寞。

    函徵掷向她连珠无情的拷问:“急着出宫,不愿意侍奉朕了?”

    弦姒绝然否认,“奴婢不敢。”

    他呵,“嫌差事累了,苦了,俸禄少了,比不上安然退隐享福?”

    “不……”

    她最吃得了苦。

    “那是,朕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她抖若筛糠。

    君父这样诘问,真让奴臣折寿。

    函徵手心上抬:“起来。”

    弦姒依命,两臂交叠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她这副样子无趣透顶,令人厌烦透顶。若他强迫她,得到的无非是一具死尸而已。

    他伸手欲动,她却先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用绝对的卑微划清主仆界限,让他摸都没法摸她。

    “你下去吧。”

    僵峙片刻,函徵终于妥协,长长吸了口气,似厌非厌。

    虽是赶她,倒像他先投降。

    她死闷的样子,留她在这儿也无益。

    王福禄在明亮的殿堂畏葸忐忑着,见弦姒这么快出殿,心里咯噔一声。

    弦姒礼数周全地踱出,被逐出局,与其他伺候不利的宫女一般无生。

    连弦姒姑娘都讨不得龙颜怡悦了?

    这样快被赶出来,实在与弦姒一贯优渥圣眷不符。

    “弦姒……”

    王福禄凑上前欲问情由,弦姒面色晦暗,噤若寒蝉,一根结了霜的草,不像从正大光明的帝寝出来,倒像从深深的地狱攀上来的。

    蠢钝。她那副样子就窝囊,愚钝。

    王福禄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中用了。圣上重新召她回来网开一面的大好机会,竟把握不住。

    翌日清晨,按规矩御前自然不叫弦姒伺候了,圣上却独独再次点了她,风吹雨打都没法影响她地位。

    弦姒默默,再入金殿。

    她将浸了茉莉的洗手铜盆举齐头顶,膝盖屈着,恭请圣上净手。幸亏铜盆是阔口,得以隐藏她隐隐发白的脸色。

    “擦干净。”

    函徵皦白的十根指尖,水珠淋漓。

    弦姒从腰间抽出折叠好的锦帕,覆在他的修长的骨节上,驯从地擦拭。皂角香糅杂着茉莉花香,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他的手上。

    函徵悄然深嗅了下,直灌肺腑,是多次梦中闪现的熟悉气息,干涸许久的土壤重降甘霖,一时让人丧失了现实感。

    只是她的动作那样收敛,给他擦拭,隔着层湿淋的锦帕,他的指尖碰不到半点她的肌肤。

    地位俨然反转过来,她倒像天边的神女,可望不可即了。

    函徵遂握住那方帕子。

    弦姒拖拽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拽住帕子的一头,他拽住另一头,谁也不能放手。

    她下意识屏息,被锁在两难的处境中。两相目光交汇,暧然的泥沼般的不安。

    函徵轻剐着那帕子,剐得弦姒一阵阵心缩,毛骨悚然,剐在她心窝上。

    弦姒的心窝如琴弦,被凹凹凸凸地弹奏。

    “圣上。”弦姒猝然抵抗,坚决道。

    手帕被骤然抽回,函徵的掌心空荡荡,那缕芳香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弦姒缩肩下跪,知自己冒犯了。

    函徵掀眸,冷冷剜了她一眼。

    “掌嘴。”

    弦姒劈掌刚要往自己面颊落,他却止住,道:“等等。”

    他亲自来。

    弦姒一瞪,未等开口,他的掌风已然袭来,清风掠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睛,他的五指分外轻柔地趴在她颊上。

    函徵凝神地摩挲着。

    缓缓的。

    轻轻的。

    其实,他只是想摸摸她……

    王福禄等人远远俛首立在珠帘外,弄不明白伺候洗手而已,弦姒怎么都做不明白。

    刚才听到内殿低低“掌嘴”生字时,吓得王福禄一跳,冷汗刷刷,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圣上宽以待人,尤其是近御的随从,从没有滥施打骂的。弦姒能惹得圣上施惩,必定做了极其大不敬之事。

    提心吊胆半晌,却没听掌嘴的啪啪声。

    掌嘴了,好像又没有。

    再过良久,弦姒端着铜盆出来换水,面颊白皙如常,并无红肿打痕,倒是唇脂被抹飞了一小道。她快步离开,再回来时已将仪容整理好了,状若无事。

    王福禄越来越看不清御前的形势了,弦姒姑娘究竟有没有惹怒圣颜?

    早膳时,圣上赏了弦姒一盘糕点。

    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夸张地谢恩。将御馔投喂给她,是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一整天弦姒都在伴驾。

    她这御前大宫女,比以前权利更大了些,连御书房都能随驾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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