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最终,她缓缓开口:“你们还有事瞒着哀家。”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珊宗姬身体一僵,低下头去,不敢说话,殿内只剩下了沉香的烟雾缭绕。
半晌,裴太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先回去吧。哀家会让人去应天府问问,但不保准能压住什么。你们自己也警醒些,庶吉士被伤,不是小事。”
三人忙不迭的重重叩头:“多谢太后娘娘”
等三人退出殿外,裴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这回总算顾不上胃痛了,因为她只觉得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询问:“娘娘,这事……”
裴明达睁开眼,淡淡道:“她们没说实话。那个伙计为什么去衙门递状子,是一个字都没提。”
嬷嬷一怔:“那您还……”
“先看看吧。”裴太后重新闭上眼,“德太妃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先帝在时,实在是委屈她了。你去一趟内阁,不,去无为殿,看看霍大人在不在,若他在,就请他来一趟。”
德太妃明显是不想让这事情闹到御前的,想借着裴太后的手把事情替女儿了了。
但这四九城又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裴明达毫不怀疑,霍气传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甚至可能比她们所有人都知道的要更详细,更具体,并且他绝不可能隐瞒的,第一时间就会告到御前,给他的皇帝外甥增长经验。
事情也一如裴太后的猜测。
霍大舅来找西暖阁找闻茂茂为的此事。县主手下铺子里的伙计,在顺天府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按照大启的法律,凡涉及宗室的案件,哪怕县主涉事不深,地方衙门也无权擅自推问,只能先行奏闻,等待皇帝的裁决。
虽然总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实际生活中,宗室的法律特权一直存在。
好比这种时候,要不是老魏王病了——这回是真病了,年纪越大,在冬天就越难熬——他现在大概已经入宫告罪了。
自家大舅是阁臣,会参与此事无可厚非,闻茂茂奇怪的看向大李大人:“你怎么也在?”
“因为沈思齐是跟着臣做事的人。”沈思齐虽然目前还属于翰林院,但其实已经被借调到吏部跟着李彦直收尾裁撤一事有段时间了,说是李彦直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事实上,他会去应天府,就是替大李大人查一些卷宗。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大概就要说一句,沈思齐是李彦直变法的重要核心人物啊。
也就是说,这事的本质,是闻茂茂族姐的人,伤了闻茂茂最近最倚重的臣子的人。
小朋友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族姐做碳火生意是为了支持他,大李大人变法汰官也是为了他。
666被闻茂茂抱在膝上表示:【一般都是昏君身边的佞臣陷害忠良,但现在这两边都是你的佞臣,他们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坏人要团结啊!】
闻茂茂则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小李夫子在课堂上讲《资治通鉴》。
说先秦的战国末期,有一安陵小吏缩高,面临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魏国的公子信陵君为了救援祖国,急需攻克秦属的管城。而管城的守将,正是缩高的儿子。信陵君让安陵君交出缩高,借此胁迫守将投降。缩高正是安陵君的手下。
缩高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了那个流传千古的困境——若让儿子献城,是教子不忠,但若让儿子抛弃父亲,是为不孝。
简单来说就是,忠孝难两全。
虽然打这个比喻不太合适,但闻茂茂此刻就像安陵的那个小吏缩高。左边是他的族姐,右边是他的宠臣。
他的大舅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定夺。
陛下会怎么做呢?
陛下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问:“沈卿没事吧?”
对于自己第一届的天子门生,闻茂茂不敢说记住了所有人吧,但至少对前十都是有些印象的,况且他们大部分都还留在了翰林院,算是闻茂茂秘书的秘书,他多多少少还是会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一二消息。
尤其是小川哥,他跟谁关系好,中午爱和谁一起吃饭,晚上又轮到了和谁一起值房,闻茂茂听的不要太多。
对于这位沈思齐也是有着很深的印象的,因为他曾经算是小川哥的饭搭子之一。
后来被借调去吏部帮忙,还是闻茂茂从小川哥的话中分析出来的。杜听川一直恪守边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避嫌了,生怕哪句话不注意,就利用闻茂茂对他的感情来对哪个官员的任命进行了干预。
霍气传观察了杜听川很久,这才默认了他能像过往跟着忠叔进宫来请安一样,时不时和闻茂茂接触。
不过虽然杜听川已经在努力和闻茂茂说的都是什么忠叔种的油麦菜啊,衙门的兽面纹瓦当需要重新补上了之类的话,但小朋友还是硬生生从这些生活的点滴细节里,摸出来了不少事情。
总有人奇怪为什么官员入朝之后,同乡、师生、同届会有那么深的情谊。
但是易地而处,你是一个刚刚前十年寒窗都在苦读的穷举子,有幸进入了翰林院,你第一反应会是看向谁来消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呢?你一无背景,二无人脉,下意识觉得亲近的可不就是同乡、师生、同届这样的关系了嘛。
杜听川也是一样的,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基本都是同一届的进士,哪怕再小心,也会难免和闻茂茂说到朋友的趣事。
总之,闻茂茂对沈思齐还是蛮关心的。
霍大舅对外甥的第一反应满意的不行,他看了眼旁边感激涕零、替自己也是替沈思齐感恩陛下仁慈的李彦直。虽然闻茂茂完全是发自真心,而霍气传只是出于利益的衡量。
但总之结果是好的。
“臣已亲自前往探视。幸而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李彦直如实奏报。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川哥在和闻茂茂闲聊中,也曾详细的说过这类特殊案件的处理路径,因为他本身对推案就非常感兴趣:“大理寺应该先受理并奏闻。因为事涉宗亲,而进入特殊的司法程序,先查明县主与案件的关联程度,再行定夺。”
霍大舅对于自家外甥简直不能更满意了,万事万物讲究证据,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着急也不迟。
那么,事情也就回到了这津门的伙计为何伤人。
之前已经说过了,是个意外,他本无意伤害只是路过办事的沈思齐。是在与刀笔吏争执时,被衙役驱赶的混乱中进行的误伤。如果要说他想伤谁,也只可能是顺天府的人,而不是倒霉遇到这事的沈思齐。
“他和顺天府有什么恩怨?”闻茂茂皱眉,“是为了阿姐铺中之事,还是自己的私事?”
“是私事。”李彦直开口,很显然他已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