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躲在草丛后的谢怀阳一眼,脚尖一点,身体就飘了过去,穿过了墙。
谢安坐在床沿,白衣散乱,长发垂落在脸侧。
他的姿势居然跟谢今朝每晚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像是在等谁。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从唇角一直蜿蜒到下颌,已经半干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手指抠着膝头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谢今朝眉头皱起。
他没回来的未来里,小师弟的心魔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是长老?其他宗派的人?妖?魔?打扰到了他师弟修行?
他这半年日日留宿小师弟房间里,怎么没见过他心魔发作?
难不成是他做了什么,让这东西发作的时间延迟?
谢今朝在自己闲出屁来的十五年记忆里翻了一番,最终只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不会是单挑了几个长老吧?
果然,这群老东西就是要打服才行。他小师弟人太和善了,还得看他。
谢安的手搁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着。他在运功。
灵力在他体内走得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在干裂的河床里艰难地往前爬。
每爬一步,他周身的灵气就亮一瞬,然后暗下去,暗得比之前更深。
他在压制心魔?
没有人帮他,杨梅和丹青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怎么没人发现他小师弟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跟心魔对峙了不知道多久。灵力耗了大半,呼吸不稳,指尖在发抖,但他还是坐得笔直,肩背绷成一条线。
谢今朝飘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但他的手指穿不过那层月光。
谢今朝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他看着谢安嘴角那道半干的血痕,想伸手去擦,手指穿过去了。
啧。
搞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安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团翻涌的黑雾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刚刚压下心魔的身体还在发抖。
谢今朝在半空急得团团转,一边试图拍拍小师弟的脑袋,一边试图给他擦擦唇角的血迹。
他靠了,这小孩怎么不跑。
魔尊不走寻常路,窗户被狂风吹开,涌进来一坨黑气。
一道身影从黑气中走出,像一柄从地底爬出的剑,带着几千丈深的地狱里才有的寒气。
谢安没动,他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连维持基本的体面都难。
谢今朝“我靠”一声,徒劳地挡在他师弟面前。
“清衍仙尊。”魔尊的声音低而缓,像蛇吐信,“虚空境大圆满,半步大乘,当世第一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安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魔尊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准过来啊!
谢今朝又转了半圈。
魔尊在谢安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月光落在谢安脸上。
魔尊看着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好久不见?”
他的手还捏着谢安的下巴,指腹摩挲过那道干涸的血痕,像在欣赏一件被自己亲手打碎又捡起来的瓷器。
谢安偏了偏头,下颌从他指间滑开,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滚开。”
魔尊不怒反笑,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沿上那个白衣散乱、灵力枯竭的人。月光从大敞的窗户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百年没见,这就是仙尊的待客之道?”
谢安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灵力在干涸的经脉里缓慢爬行,每走一寸都像在刀尖上碾过,但他面上不显。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被魔气熏得模糊不清的脸上。
“你突破大乘,就是为了来玉辉宗做客?”
魔尊轻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磕在地板上,让谢安身后的床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了一下。
“仙尊还是这么……”魔尊歪了歪头,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贴切的词,“不可爱。”
谢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
剑身不过一尺,通体银白,在月光下几乎没有反光。他没有说话,剑已出鞘,直刺魔尊咽喉。
这一剑极快,快到谢今朝飘在半空都没能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剑尖刺穿那团黑雾的瞬间,魔尊的身影散开,又在三尺外重新凝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剑气划开的衣料,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
“虚空境大圆满,灵力都快耗尽了还能划破我的衣裳。”他把手指上沾的灰烬弹掉,语气居然带了三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不愧是清衍仙尊。”
谢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方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可调动的灵力,现在连维持坐姿都勉强。
魔尊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安身后就是床,他无路可退。魔尊又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伸出手,像猫逗弄已经落入掌心的雀鸟。
指尖点上谢安的下颌,顺着那道从唇角蜿蜒到下颌的、半干的血痕缓缓滑下去。
谢安偏头避开。
魔尊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开,停在半空,然后他勾起唇角。
“避什么,仙尊?”魔尊的声音低下来,“当年你一剑刺入我腹中,可曾想过这天?”
他的手指又伸过来,这回没碰谢安的脸,落在他肩头那件被冷汗浸湿的白色衣料上,指腹捻了一下,“你知道吗,我突破大乘那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谢安垂着眼,只看他肩头那根手指,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看够了吗。”
“没有。”魔尊说。他的手指从肩头滑上去,勾住谢安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捻,“几百年没见,仙尊还是这么好看。”
谢今朝飘在半空,肺都快气炸了。
他的手指一次次穿过魔尊那团黑雾一样的身体,像在抓水里的月亮。
混蛋!敢调戏他小师弟!
他看这魔尊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