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死了。”
被心爱的人亲手杀死。
裴映澜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但渊客听出来了——那种平淡不是不痛,是痛到骨髓里之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痛了。
他逼裴映澜杀了他,想以魔尊之死作为最重的“恶”的筹码,强行压平天道的因果天秤。
一个是人间正道,一个是恶贯满盈,正邪不两立。由他动手,再合适不过。
“他堕魔后,与我疏离,屡次逼我杀了他。”
玄穹要让天下人,包括风辞在内,都以为大魔头魏风辞是被他亲手杀死的,那时的裴映澜只是一个真神转世的修真者,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嗬,多么完美的计划,就这么让心爱的人死在了我自己的剑下。”
唯一的漏洞就是,即便裴映澜的记忆被篡改过,他也绝不相信自己会动手杀了魏风辞。
渊客的眼眶又红了。他认识裴映澜那么久,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死之后的那三百年里,我无数次地寻找背后的真相,像个疯子一样寻找人死复生的法子,打算再找不到,我就不活了。”
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然后他回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裴映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哭腔,不是哽咽,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变化——
“他重生归来,其实我从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他顶着别人的皮囊,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因为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和三百年前在殿堂上对我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着苍梧,眼底那片湖面终于有了波澜。
“知道心爱的人还存活于世,即使知道这快乐极有可能是短暂的,幕后黑手会对魏风辞再次动手。但那一刻我还是开心地快要疯了!”
“所以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对自己说,他不知道也好。他不知道最好。我不想重蹈覆辙,在没有把握除掉玄穹以前,我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窗外细雪簌簌。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后悔,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最后玄穹死了,他过他的退休生活,我扛我的因果。可即使是神,也有神预测不了的局面,我预测不了我跟他的神魂会颠倒,也预测不了他只用了几天便找到埋骨川,我以为他只是藏在他的小屋里翻阅古籍。”
“神魂互换后,他还是发现了。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一个人去了埋骨川,差点死在里面。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他抬起眼。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苍梧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眼睛在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在他翻窗离开的那个早晨,我不会再闭着眼睛装睡了。我会睁开眼睛,拉住他的手,哪怕只是说一句‘早点回来’。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松开了。不是失控,是主动放下了所有克制和伪装。他的眼眶发红,眼睛里的光比北川上空的极光还要烫人。他看着苍梧,把最后一句话稳稳地说了出来,像是用一万年的沉默淬出了一把极薄极利的剑,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了苍梧面前。
“所以你问我,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
他摇摇头。
“不。我告诉你——得到过,哪怕就那么刻骨铭心的一秒,都值了。没有遗憾了。”
话音落定的瞬间,书房陷入了一片静默。那静默并非空洞的沉寂,而是满溢着余韵的、深沉的安宁,像一首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空气里还震动着的无声共鸣
苍梧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是在消化,是在让那句话沉入心底,一点一点地渗透那些万年不曾触碰过的缝隙。
渊客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了窗外。他不喜欢当着兄弟的面掉眼泪,哪怕这眼泪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不该属于水神的湿意逼回去,然后转回头,看着苍梧,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却像是刚嚎啕大哭过一场。
“帝尊。”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他没有成功。
“刚刚在埋骨川,逢斩拉弓的时候。”
两道箭。速度那么快,第一道轰开出口,光像一条河倒着流,把万年的玄冰都照亮了。
第二道钉死玄冥的守门灵,弓弦碎了之后,光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像是抓不住的水——不,不是水,是骨头里的灵弦一根一根断裂后散出来的碎光。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回头?也许是来不及告别,也许是,背后没有那个人,也许是知道回头之后,也没法跟着他们一起走。
渊客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苍梧的眼睛。
“那一刻我真的很怕——怕逢斩会在那片黑暗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失掉。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替他告诉迦楼。”
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远处的街市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
“我去。”
“我去告诉他。”渊客说,“逢斩若怪我言而无信——让他怪我好了。”
“至于迦楼,烬临已经解答了。”
第116章 长痛如澜何其苦,刻骨一秒亦甘甜(3)
渊客的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拄地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风辞靠着临时拼凑的木拐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虚浮不稳,正勉强倚在门框上,不知听了多少。
魏风辞开口道:“打扰了诸位,我有个问题。”
四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逢斩前辈的灵羽之弦,要是用九幽的寂灭火去烧,能不能烧断?”
魏风辞喘了两口轻气,缓了缓周身酸痛,继续坦然开口:“灵弦缚于神骨,本质是灵力缔结的因果枷锁。凡人之身的因果力最为浩大,而寂灭火又可焚万物因果、破世间虚妄,如果这两者相加......”
“怨灵的怨念能被寂灭烧掉,灵弦理论上也可以。如果能烧断那些弦,逢斩就能离开埋骨川——只要在被混沌侵蚀之前冲出来就行。”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这短短一句话,凭空撕开了一道无人敢奢望的生路。
苍梧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希望时的小心翼翼的光。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被渊客抬手制止了。
“别高兴太早。”不等众人深思,渊客指了指魏风辞道,“他现在灵息透支,别说寂灭火,就连寻常魔火都难以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