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霍英嘴上总没大没小,一口一个“柳哥儿”的叫着,但等真遇上事,反倒是年纪比她还略小些的柳絮沉着冷静,温柔慈爱地抚着她的发丝,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任由她依靠,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濡湿了他的肩头。
“大少姥是好人,老天会保佑她逢凶化吉的。”神树求财那么灵验,也会慷慨兑现他求平安的祈愿吧。
柳絮的声音很虚,轻得像飘然的飞絮,茫茫随波,落不到实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他从小到大求过老天多少回,可哪次得到过回应,从求过年能吃到一块糖,冬天能穿上新棉衣,到求爹爹的病能康复,求到最后糖没吃到,冬天还是受冻,爹爹也死了,他终于看清了,求神没有用,他去求人,求郎中再宽限两日叫他去凑钱,求工头行行善高抬贵手给了拖欠他娘的工钱,求到最后只求来被人驱逐打骂,一卷破草席静静地等死。
其实神树也没有实现过他的心愿,是霍煜为他实现的。
眼泪蜿蜒流淌不尽。
牵挂愁思延绵不绝。
惨白的闪电以雷霆之势劈开泼墨浓夜,惊雷滚滚,暴雨倾盆。
霍煜透过薄薄的窗纸沉默地凝望着,街上的积水深已经能没过脚踝,车马难行,她们被围困在了客栈里,哪也去不得。
“也不知家中如何了,若是雷雨天,我夫人胆小,他会害怕得睡不着的。”一连睡了几日,谢澜也没了半点倦意,躺在微微发潮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顺着霍煜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室内一瞬的白亮照得她那张清俊的侧颜更显凌厉。
她不接茬,谢澜翻身跳下床,也趴在她的肩头往外瞟,深呼一口气,沉声感慨道:“得亏咱俩命大,那天没走成,否则,现在人怕是都该埋泥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霍煜还是有些发愁,眉头拧成结:“我也是糊涂,钱什么时候不能赚,非得这个时候出来走一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别吓着了影响着英儿念书了,离秋闱就不到五个月了。”
谢澜:“……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惦记这个?”
霍煜勉强扯了扯唇角,在挚友跟前是隐瞒不住的,她自觉就交代了实话:“那倒不是,这不是出不了人命了,我才能有心情想些身外事。”
方才她又做了场噩梦,梦见她和谢澜如期启程,半路上不幸遇到了那场山洪,马车一瞬便被卷进洪流,被巨石击得粉碎,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脑中闪过的有风烛残年的母亲和尚不知事的妹妹……和一双含泪的眼睛。
霍煜突然很后悔。如果早知道今天就会死,原来她的人生只这么短暂,那她就不躲了,她要向柳絮表明心迹,哪怕不能得到他,也要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人生不过这弹指一瞬,况且谁能跟死人计较了,还不叫她痛快活一回吗?早知道她在家时就不装作不喜他的样子,让他伤心了多回。早知道就该毫无女男大防的顾忌厚颜无耻地多看一看柳絮的,临死之前还能记清他的模样,下辈子好早点找到他,不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谁想一睁眼,她还好端端活着,躺在客栈的床上能喘气儿,还能摸着强健有力的脉搏,壮如牛的身板够她活个长命百岁不成问题,离死还远没边,那股怨生恨而爆发蓄积起的勇气又一下泄了个干净。
霍煜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胆小怯懦。
窝囊,这辈子没这么窝囊地活一回过。她颓丧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话到嘴边,又不知当讲不讲。
一肚子酸话无处发泄,她只谢澜这么个交心挚友,况且她要说的事恐怕太离经叛道,恐怕只有她这个打小思想就格外超群脱俗、不同凡响的朋友能理解一二,谢澜总有很多她不大能理解的怪念头,或许也不差她这一个呢?
长久的静默,谢澜抱臂倚在一旁,锐利的凤眼直勾勾盯着满腹心事的霍煜:“自己说,还是我给你灌晕了再交代?”
“我问你。”霍煜低垂下长睫,嗫嚅着唇,声音艰涩,“要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谢澜闻声当即剑眉倒竖,脸色精彩纷呈,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家那小祖宗能掀我三层皮,闹人得很,别说姐妹没提醒你,你可千万别图美色娶小的。”
霍煜那股郁气立刻烧成火气,白了谢澜一眼,不客气地拆她的台:“嫁你的时候是年幼到显得你不是个东西,现在都几年了,早长大该懂事了,不都是你自己乐意惯的。”
谢澜干笑两声,恢复了正色,想了想,神色认真地劝道:“偶尔想闻闻野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还是得守得住心,克制住本能,这是人和兽的区别——不过你又没娶夫,有什么是你不能喜欢的?”
她越说越了悟,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两度,嘴角溢出一抹戏谑的笑,凤眼微眯,不怀好意地瞄向霍煜:“问这种话,肯定是已经有了,是不是?快说说,让姐们乐呵…不对,让姐妹帮你出出主意。”
霍煜这下抿紧嘴不吭声了。
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谢澜这下困意全无,两眼放光,掰着指头点起来:“哟,还真有能叫你为难的,不简单。是伯母不中意?”
不等霍煜应声,她已经自问自答起来了:“照你这驴脾气,伯母怎么可能做得了你的主,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对方身上了……你还真好女风了?”谢澜上上下下扫视霍煜一遍,边摇头边咂嘴。
霍煜被她撩起火了,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嗓门:“少自作多情!我没喜欢女人!”
谢澜笑嘻嘻的更乐呵起来:“还不打自招了不是……怎么着,你也喜欢上□□了,被人家娘爹当贼打出来了?还是出身不好,不会是青楼伎子吧?”
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霍煜的脸色,每说一句就按下一根手指,兴味愈浓,霍煜赶人捂嘴皆无果,只能装耳聋口哑一声不吭。
把能想的可能猜了个遍,霍煜都无动于衷,谢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严肃起来:“你……不会喜欢的是人夫吧?”
霍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谢澜一下子蹦起来了,急赤白脸地跟她吼:“喂霍煜,我知道我夫人很可爱但你也不能喜欢有妇之夫啊!朋友夫你也觊觎,底线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霍煜也涨红了脸,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谢老三你少犯病了!你两口子是什么香饽饽吗,我今儿非得吊你家一棵歪脖子树吗?!”
谢澜不服气地一拍桌:“什么叫歪脖子树,我怎么也算是芝兰玉树了,我夫人更是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我夫——”
她突然顿住,语气柔和下来,脸上堆起谄笑:“不是我夫人啊?那没事了,你继续说。”
霍煜也冷静下来,憋回了气儿。多说多错,尤其是情绪上头时,她方才一上火,差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顺嘴秃噜出来了。
“不会真是人夫吧,禽兽啊你。”谢澜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不愧是我姐妹,有种。”
霍煜心虚地想,爱上小爹,那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