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冷, 井水恒温。
肩膀上的力度卸下,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被身边的老于伸手扶住。
“小林, 我们当中就数你天赋异禀!”
更多的人挤过来, 把他当成最大的依靠,林久有苦说不出:“可我只是一个猎户啊!”
他缩着脖子看向对面的陶鹊枝,惊恐的眼神慢慢转为悲悯。
破烂的红色嫁衣沁着水,颜色暗沉,头发胡乱地缠在脑后, 没有一点发饰。火光映衬下,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们往她身上套了嫁衣, 却不愿为她梳一个发式。
虽然敌锋相对,或许还要拼个你死我活。可这时, 赵吟在替她难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老于斗胆问了一嘴,问完之后又有些后怕,后怕中还带着一丝叹惋。
听林久讲述陶鹊枝故事的那个夜晚, 他一夜未眠, 他想到自己的女儿,所以想救赵吟, 也就因此也会怜惜陶鹊枝。
“你们怕我?”
老于噤声,往后挪了一下。
“你以为抽走了他的生命力就能使我弱小?”
陶鹊枝直面赵吟, 步步逼近。
“你以为我只能依附于他?”
赵吟捏紧手中的司命环,冷静地回望。
“我不要复活了,复活有什么好?还不是陶鹊枝的身体, 陶鹊枝的人生,那样平平无奇,又惨痛至极。”
她看着赵吟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要换一种人生。”
那双苍白的手伸过来,赵吟别过头。过多的生命力在体内翻涌,她悄悄拍了拍林久。
陶鹊枝直起腰,看向那个已经废弃的村庄,她所有的痛苦与欢乐都在那里。曾经,她如此眷念这片土地,从未想过离开。
现在,她弃之如敝。
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林久偷摸地将王临川拉过来,将赵吟身上多余的生命力引回给他。
在这一过程中,他感受到王临川身体内陶鹊枝的残魂,尽管生命力已经回渡,但那一缕残魂仍然越来越微弱。
生命力的骤然丧失,确实对它有极大的影响。
可是,面前那个如此真实的陶鹊枝又是什么?
他想起祖父曾经讲过的“形神”之说,行可灭,神久存。若是执念够深,形以外的东西都可以久存。
譬如怨气。
还有……
林久抬起头,看向陶鹊枝,他问道:“你是陶鹊枝的记忆?”
陶鹊枝转过头,脸上表情怪异,似哭又如笑——她已经忘记了要怎样笑。
林久知道了答案,顿时脸色大变。
他大喊:“阿吟姑娘,你要保持清醒!不然她会清空你的记忆取代你!”
赵吟对他点头,下一秒,森冷的寒气扑到脸上,她忍不住后退,双手都撑在地上,沙砾磨着手掌。
脸庞上传来轻柔而冰冷的抚摸,头发被人理顺别到耳后,陶鹊枝的声音带着羡慕与渴求。
“这样鲜活的面容,我也想拥有,这样恣意快活的人生,我梦寐以求。”
赵吟直直望向她的眼睛,问道:“你真的想拥有?”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陶鹊枝一愣,而赵吟接着反问:“你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吗?”
这样冷静又冷硬的质问让陶鹊枝脸上出现狐疑的表情,她甚至往后退了退。
赵吟不容她逃避,她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
“你了解过就知道。”
那双坚定的眼睛让陶鹊枝不敢回望,她动了动手想要缩回,却又被赵吟强硬拉回,放到她的额头之上。
刺骨的冷意让赵吟抖了一下,可她还是压住她的手掌。
她开始回忆。
从蒲月山开始。
那段柔软又温和的记忆也让陶鹊枝变得柔和下来,她脸上甚至浮现出浅淡的微笑,是一个真正的微笑。
微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哀伤,那是望月河边,侯人不来。
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可千年万年,等待一个人的感受是相同的。
哀伤变成哀戚,眼泪从赵吟眼中滑落,泪水也从陶鹊枝脸上滑落,落地为冰。
雪娘离去,赵荷远嫁,李韫玉了无消息。
绝望取代哀戚,陶鹊枝喉间溢出呜咽,她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赵吟被骗去山中,逃离后又被箭射中脚腕,孤零零躺在月光下。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强烈的怒气和怨气渗出,老于林久刘月回与王临川抱成一团。
然后,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种走向——永不屈服,继续走下去。
躺在月光下的赵吟努力站起,跌倒又爬起,最终走出了那片山林。
而她,永沉井底。
陶鹊枝放下冰冷的手,微弯腰,额头抵向赵吟。
她卸下防御,僵直的背放松下来,就是一个寻常的女孩。
林久轻轻叹息,这就是陶鹊枝最初的模样,安安静静,要么坐在窗前绣花,要么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漆黑的夜色里,篝火照亮额头相触的赵吟与陶鹊枝。
记忆来到时空回廊,来到城墙之下,来到陈雪娘面前。
最后,来到沈长更的书架前。
陶鹊枝低泣哽咽,说出在赵吟记忆里看到的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从来没有……”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让林久等人放下最初的恐惧与戒备,他们面露叹息。
老于慢慢挪去陶鹊枝身边,小心翼翼道:“姑娘,我们知道你的悲伤。”
喜悦被人知道,就会加倍;痛楚被人知晓,就会减轻。
陶鹊枝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难过。
赵吟道:“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有办法。”
南山顽石所赠的五彩石具有创世之力,可如今已经光芒尽失,就似一块普通的石头。
也对,不然岂不是会乱了天地法则?
陶鹊枝启唇欲语,却又被林久突兀打断,“我怎么好像感受到了……杀意?”
他看向村庄的方向,抱紧胳膊。
刘月回何如己王临川还有老于跟着看向那边,无端由起了寒颤。
“他们来报复我了。”陶鹊枝站起身,眼中身上寒意更甚。
所有人齐声问道:“他们?”
林久道:“是那些村民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