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殿下。”余桂躬身行礼, “谈何轮值呢,娘娘近日为太后凤体祈福,过于劳心伤神。若不在此守着,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只怕底下那些奴才手脚粗笨, 伺候不好娘娘。”
“公公着实忠心。”商景辞奉承了一句, 又似不经意道, “听闻母后请了两位故人入宫做客, 不知公公可知,现下客在何处?”
余桂倒吸一口气, 苦恼地皱紧了眉,“呦, 老奴却从未听说宫中来了什么客人。娘娘整日忙着侍疾礼佛, 哪有时间见什么客呢?”
商景辞摇头轻笑,“如此,竟是本殿错信了谣言。”
“殿下既知是谣言,便再也不要提及了。”
“公公提点的是。”商景辞朝他颔首, 旋即阔步离去了。
待他走远,余桂方步入殿内。
未及走近, 昭和皇后已冷声开口, “他问你了?”
“殿下亦不过是听了些谣言, 随口一问罢了。”
“呵呵。”昭和皇后冷笑一声, “她养的女儿自然同她一样会勾引男人。你瞧,我这傻儿子不担心我的处境, 反倒替别人担心起了爹娘。”
余桂未敢接话。
昭和皇后站起身,余桂忙上前搀扶。
“走吧,也该去见见我那位‘庶姐’了。”
二人行至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 几块高大的假山石错落而立。
余桂停在一块山石前,屈指不轻不重在石面叩了三记,随即掌心运力,缓缓一推,那沉重山石竟隆隆向后滑去,地面赫然露出一条幽深暗道。
余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扶着昭和皇后,二人沿石阶而下,密道尽头藏着一座暗牢。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阴湿的寒气贴着石壁渗出,混杂着陈腐的土腥气,沉沉弥漫在黑暗中。
曲有余揽着杜游夏坐在冰冷的地上,见到缓步走近的昭和皇后,并未有任何反应。
昭和皇后瞧见“杜游夏”蓬头垢面的凄惨形容,煞是痛快,不禁大笑出声。
她指着“杜游夏”问余桂,“你瞧瞧,那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美人是谁啊?”
余桂阴阳怪气地答话,“回娘娘,那是清高自傲的顾秋居士、还是嚣张跋扈的曲夫人、更是曾经的天之骄女、左相的掌上明珠杜知秋啊。”
昭和皇后说,“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神智不清了。她若是杜知秋,我又是谁?”
余桂又道,“她私会外男、败坏家风,昔日万般风光早已不复存在,而您才是现今大夏的皇后,杜知秋。”
曲有余二人好似聋了瞎了,无论对方如何一唱一和,半点反应亦无。
昭和皇后嘲弄的心气消了些,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屈膝半蹲了下来。隔着铁栏,细细端详着女人凄惨的形容,她笑道,“许久不见了,知秋妹妹。”
杜知秋依旧没有开口。
昭和皇后继续说,“你一定很恨我吧。曾经你享尽家族宠爱、才貌双绝、目空一切,而我不过是你们瞧不起的小小庶女。如今形势逆转,你却要跪在我的脚下,求我的饶恕了。”
杜知秋抬起头来,冷冷看着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是当了皇后,又同太后、兰婉这些心机深沉之人相伴,你却仍旧毫无长进,可真令我失望。”
昭和皇后面上笑意渐渐有些挂不住,唇角耷拉了下来。
杜知秋微叹,继续道,“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杜家哪一点亏待过你?当年父亲将先生请到家中,你我明明是一同读书识字的,偏偏你蠢笨不堪,一事无成。到了如今,你却说是我们瞧不起你?我不恨你,可我要提醒你,杜游夏,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连名字都只能顶替旁人的、可悲的皇后罢了。”
昭和皇后霍然起身,一甩袍袖,“名字于本宫而言早已毫无意义,我要的是皇后的尊位和权势,而不是什么春夏秋冬的破烂名字。”
杜知秋轻笑,“你可还记得教书先生对你下的定论?”
她顿了顿道,“娘娘贵人事忙,想是忘了,我却记得清楚。他说你天资平平、其心惟危;福祸在天、难以教化。如今想来,先生着实是有大智慧之人,你不过是沾了些机缘,白捡了旁人舍弃之物,却傻傻地视若珍宝。”
“舍弃之物?”昭和皇后好似听到了万分有趣之事,“我看你是当曲夫人的时间太久了,忘了当年你是如何被捉奸在床、如何挨了几十戒鞭、又如何被太后舍弃、最终不得不放弃皇后之位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眉间染上淡淡怅然,“但你可知,当年太后是真心爱惜你的。尽管你做出那样的丑事,她还是一心保下了你,又让你改名换姓嫁给曲有余。这些年,太后她老人家每每嫌我不中用时,仍旧常念叨着你,你才是她属意的好儿媳,而我不过是她手中易于摆弄的棋子罢了。”
昭和皇后话锋一转,“可惜她如今老了,快要死了。你瞧,这是什么?”
她将飞鸿令提在手中,勾起一抹邪笑,看向杜知秋。
杜知秋眸色一沉,“飞鸿令怎会在你的手上?你对太后做了什么?”
“她本就快要死了,我只是在她常熏的香中加了些东西,让她死得更快些、更痛苦些罢了。至于这飞鸿令,本宫可是皇后啊,她不给我,难道交给你吗?”
杜知秋骂道,“若不是太后护着你,兰婉早就将你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了,你却毫不知感恩,真真是心思歹毒,不值得同情。”
“怎么,妹妹生气了?别急啊,本宫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呢。”
昭和皇后转眼望向始终沉默的曲有余,“妹妹冰雪聪明,难道就从未想过,当年曲老爷是如何突破相府密不透风的守卫,爬到你床上的吗?”
杜知秋回眸看向曲有余,在惊怒涌上之前,眼睫极轻地一眨。
曲有余搂在她腰间的指尖随之一紧。
他面向昭和皇后,神情略带慌张,嘴唇翕动良久,只低吼一句,“休要胡说!”
昭和皇后仰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三十年了,你们伉俪情深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知秋妹妹,是我啊!是你口中蠢笨不堪的庶姐,给他开了角门,又将他引至你的卧房,也是我将媚药下到了你二人茶中。我早就知晓,你心中对曲有余有情,必然不舍得他死。可他若不死,父亲无法为你遮掩,死的就会是你。你一心以为是你二人遭人暗算,却不知,从始至终,被算计的只有你一人。你又可知,你的枕边人,为了偿还我当年的相助之恩,这些年来帮我做了多少事情?”
杜知秋眸中蓄起泪光,死死瞪向曲有余,“她说的是真的?”
曲有余抬起袖子为她擦着泪水,支支吾吾说,“夫人,你听我解释...”
杜知秋一把推开他,怒喝,“滚,你给我滚!”
曲有余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愤恨地大骂着昭和皇后,“你不是答应了我,只要为你办事,便永不会戳穿此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