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归墟之境, 逢川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说实话,眼前的处境,和他的其中一个设想非常接近。
这是一片混沌世界, 脚下只有一条路, 黑暗中, 有一些东西在闪烁,如星辰一般。
他走近, 发现这些闪烁的东西,是一座座坟茔。
堂庭山山神之墓、猿翼山山神之墓、符禺河神之墓……全是他的老相识。
沿着路往前走,前方出现一座破庙。
这座庙有些眼熟,逢川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绕开这座庙,不知走了多久,他又走到了庙门口。
在高高的石阶之上, 黑洞洞的门口如同眼睛俯视他。
避无可避。
逢川踏上石阶, 走进神殿。到处都是厚重的蜘蛛网,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大殿像被洗劫过, 壁画斑驳失色,正中巨大的神像缺了脑袋。
逢川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头, 屋顶缺瓦处, 有一轮月亮。
“月亮”动了动, 他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那是一只眼睛。
他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神陨之地了。
这里恐怕封印了数不清的上古邪祟。
瓦片哗啦啦地塌下来, 逢川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剑。
既然以身入局,唯有杀出一条归家路。
地下,屋梁上, 屋顶……逢川不知道斩了多少字邪祟,鲜血泼在黑色毛衣上,颜色只是更暗了些。手背和脸上也都是血,逢川对自己施了个清洁术,手上的血却没有消失。
刚才挥剑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古怪,神力和法术在这里都失灵了。
逢川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和手。脏帕子没有随便丢弃,仍旧放回口袋里。这个地方太怪了,他不得不谨慎些。
此处的邪祟被清理干净了,他出了庙,迎面碰见一个年轻人。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背着一把剑,逢川觉得这张脸也很眼熟。
对方先认出了他:“你是……招摇山的山神?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逢川不动声色:“你是?”
“我是伊水的河神,我叫澹。你不记得我很正常,在灵气时代,我就是个透明小神,不及你名气大。”澹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归墟之境的?也是来找回灵山的吗?”
逢川不答反问:“你来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样的鬼域,我已经清扫了一千多个了。我进来的时候,还没见过你身上的怪衣服。”澹说,“跟我说说你进来前,外面的情况吧。”
……
逢川辞职后,时惜调整了管理层的结构,她把姜玄提到了店长的位置,又将柳展眉提了一级,让她同时管理饕餮小饭馆和玫瑰小饭馆,因为蒋玫现在的兴趣转移到了山海农场,天天和老乡一起沉迷种花。水马担任饕餮小饭馆的主厨,时惜预计再招聘一名厨师和一名帮厨。
全员都涨了工资,几位骨干员工还获得了一些干股。
招摇园预计春节后开业,重明和貔貅都入股了。
天气越来越冷,几家店要上新腊月暖胃菜,时惜组织了新菜研讨会。
三位主厨都交了方案,时惜一边看,一边在旁边写意见。看到一份南瓜板栗海鲜浓汤,时惜蹙眉,习惯性问:“逢川,你觉得这道海鲜浓汤,换成粗陶碗怎么样?我记得之前采购了一批不规则形状的……”
“老板。”柳展眉有些不忍心,“逢川已经辞职了。”
柳展眉忘了这是第几次提醒时惜,她完全理解时惜,因为逢川辞职,她也很不习惯。逢川很全能,时惜不在的时候,柳展眉习惯了听他的安排。
现在,逢川辞职,柳展眉也成了别人依赖的上司。
“哦……我又忘了。”时惜调整状态,三下五除二定下了腊月菜谱,发了回去,“开始试菜吧。”
晚上下班,时惜慢吞吞地走到奇雨园,帮逢川喂鱼。
关于招摇园,时惜打算先开放一部分园子,用于餐厅经营,其他区域逐渐解锁,留两个院子做员工宿舍。
有些地方永远都不会开放,比如奇雨园。
锦鲤在溪流鱼池中游弋,它们似乎也知道主人离开了,这段时间有点蔫儿。
时惜趴着休憩木台上,脑中浮现出逢川在这里喂鱼的画面,日光在他的银色长发上流传,像上好的绸缎。
还有一次,逢川喝蜂巢米酒过敏,也暴露了龙角和尾巴。他不用化形术的时候,美得惊人。
其实,第一次见面,时惜遇到用了化形术的逢川,心里就在想,怎么会有人长得那么好看。她只是没想到,他还可以更好看,更符合她的审美。
时惜躺在木台上,把手垂进水池。
那些锦鲤一开始很怕她,后来悄悄游过来,尾巴划过她的指尖,一触即离。
“你们也想他了吗?”时惜问鱼,“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升卿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他肯定很喜欢我。很喜欢我,却离开我,为什么呢?”
升卿的原话是“他爱惨你了”,可是升卿也分析不出逢川离开的原因,最后摆烂说,除非他快死了。
时惜不喜欢这个猜想,升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逢川,奇雨园的鱼想你了。”时惜给逢川发去信息,一如既往地石沉大海。
“逢川,庆月街的木棉花开了。”
“逢川,年夜饭我破例改成了预约制,三家店都已经被约满了。”
“逢川,春节快乐。”
“逢川,今天我们忙坏了。”
“逢川,我放假了,到年初八。我要回山上过年了,你在的地方,过不过年?”
时惜收到了很多红包,垫在枕头底下,把枕头都抬高了。她发了一张照片给逢川,又给他发了一个大红包。
压岁钱压祟,时惜收了这么多红包,当晚竟然做了个噩梦。
梦里,逢川在一片混沌中诛杀邪祟,他浑身浴血,怎么杀都杀不尽,到最后,他的眼睛瞎了,剑也断了,被和他并肩作战的友人一剑刺穿心脏。
友人告诉他,此处的邪祟杀不尽,他们永远都出不去,死在这里,马上就要变成邪祟,逢川马上就要变成其中一员了。
友人笑得疯癫,让逢川别怕,等他变成邪祟,很快就会再死一次,然后一切都会终结。
时惜醒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逢川被一剑穿心的画面。
梦里的那种心痛感久久没有消失。
吃早饭的时候,时惜和师父们描述梦到的地方,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
师父们都摇头,大师父说:“看来压岁钱给得不够多,要不要召唤伯奇过来?今晚要是还做噩梦,就让伯奇吞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