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被全部撩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
男人的脖子上搭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毛巾上。
他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睡裤。
裤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沈昼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关上了房门。
那动作快得像是怕外面任何一个角度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人。
姜仲夜见到沈昼,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进来了。”
沈昼看着他。
浴室里没散尽的水汽从姜仲夜身后的门框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清冽气息。
他注意到姜仲夜的脸色不是特别好。
不是病态的苍白,但嘴唇缺了些血色,神情也让他感到熟悉的可怕。
是渴肤症发作时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犯病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你……是不舒服么。”沈昼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哑。
姜仲夜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湿漉漉的。
他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有渴肤症吗,那我也有啊。只是之前我不舒服的时候,你都会抱……”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姜仲夜顿住了。
他偏过头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的话连同某种情绪一起咽了回去。
“……抱歉,我忘了。你说那不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
“我没事,你出去吧。”
沈昼看着他。
他的大脑知道这个人是在以退为进。
因为,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的理智可以拆穿这一切,分析出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和诉求。
但他的身体不理会这些。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前,他已经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
但姜仲夜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向沈昼,眼眶里蓄起泪水。
“不用了。我只想要我哥哥帮我。”
他看着沈昼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得细碎的哽咽。
“但你……不是。”
沈昼朝他走过去。
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姜仲夜面前停下。
“那我现在是。”
姜仲夜的眼泪落了下来,声音里的哽咽更深了。
“你不是。我哥哥才不会舍得凶我的。”
沈昼看着他。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在装。他在演。
他故意说这些话,用眼泪当筹码,用示弱当武器。
姜仲夜之前一直口口声声喊他“哥哥”,在他面前流眼泪,为他做早餐,钻进他怀里的时候蹭他的颈窝。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怀里那温热的体温,和落在锁骨上的呼吸。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睡过的唯一一个好觉。
但沈昼心里的烦躁在不停的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他清楚,这些亲昵都不是对自己的。
姜仲夜喊他“哥哥”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但那道光不是给他的。
姜仲夜说“你答应过我的”,但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任何事。
姜仲夜爱的那个人会吻他,会在他病症发作的时候抱住他。
这些他根本没有印象的东西,分明就是姜仲夜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却做过那些他从未做过的事的人。
他今天做了全面的脑部扫描,每一个神经突触的连接都清晰可辨。
记忆链完整,没有断层,没有缺失,没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迹。
他不认识姜仲夜,记忆里也没有这个人,他的人生里没有和姜仲夜的这段故事经历。
可面前这个人就是认定了他是。
但他只是一个被姜仲夜塞进了不属于他的人生里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被迫承载另一个自己的遗产。
他不应该在乎。
他应该感到不耐,应该让他离开这里。
他应该厌恶他,或者至少应该无动于衷。
毕竟……他本就憎恶自己,自己应该讨厌他的。
可他不知道心中那股悸动是从哪里来的。
看见姜仲夜掉眼泪的时候心脏会被攥紧,听见他喊哥哥的时候会发酸。
这种反应,不属于理智管辖的范畴。
他的本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和控制的方式,擅自对这个人做出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这种失控的、被牵制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想要反驳自己不是他哥哥。
但更让他感到烦躁的……是另一个念头。
一个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他不愿意正视的念头。
如果……姜仲夜不喊他哥哥了怎么办?
如果姜仲夜不再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怎么办?
如果他接受了自己不是他说的那个人,然后转身离开,回去找那条时间线里真正的哥哥了……
那自己……算什么?
他甚至开始烦躁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
为什么另一个自己能拥有这样的目光,而他只配得到一个替身的身份。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不需要任何人的触碰,不需要任何人。
他一个人在这座空荡荡的庄园里住了那么久,靠酒和冷水对付每一个被逼醒的凌晨,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但现在……才五天。
姜仲夜出现才五天,他就已经开始害怕他走了。
但他不想当替身,不想被当成另一个人。
他想让这双眼睛看的是他,而不为任何别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沈昼沉默了许久。
直到姜仲夜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