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微微拉开了与韩迟云之间的距离。
“韩大人又拿奴家寻开心呢?”她咬牙切齿地问。
孰料韩迟云现在的脸皮却是非一般的厚,且听他淡笑一声,戏谑道:
“寻开心?姚娘子,寻开心之人难道不是你?在桃杏小栈那日,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却原来……你是想睡我?”
此言一出,姚木槿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脱口便骂:
“韩翌你是不是不要脸?!”
挨了骂的韩迟云却并不着恼,敛了敛衣襟,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若只顾着要脸,还如何找得到你?”
这话倒是把姚木槿噎住了,略作思量,她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是为了寻奴家才来赣州的?”
“正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赣州?”姚木槿惊愕地瞪大双眼,也懒得自称奴家了。
“只是猜测罢了。”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手拿过茶案上一只空盏并一把执壶,自己动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薷饮子,端在手中浅呷,半晌方道:
“你走了以后,我四处寻觅无果,这便命人盯着程厌。我猜测,程厌一定知晓你的去处,后来果然被我猜中。程厌大约以为我已离开临安,所以失了防备,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用递铺为你送东西。递铺的一切往来皆有案可查,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他的物什是送至赣州的。”
姚木槿心里一惊,想起数月前程厌托递铺的铺兵弟兄送来叶二娘亲手缝的裙子一事。
原来竟是在这里露了馅。
“其实,初时我也只是怀疑,”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之后我千方百计打听,竟又知晓了赣州乃庾岭的祖籍。既如此,我想,你十有八九应该就在赣州。恰好此地知州之位出缺,所以我便来了。”
“可是你又怎么晓得我在舜华酒馆?”姚木槿仍是疑惑。
这回韩迟云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晓。我原是打算在赣州慢慢找寻,反正这座城就这么大,想找总能找到。那日是赣县知县说你那酒馆如何如何好,非要带我去尝鲜,我推辞不过,这才答应去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听闻此言,姚木槿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做什么当垆卖酒的“酒馆西施”。
韩迟云挑起眼尾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懊丧的女子,忽将话锋一转,道:“慈幼局的事,你可知晓?”
“慈幼局出什么事了?”姚木槿忐忑地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姚木槿歪着头,笃定道:“当然是好消息!”
韩迟云似是被她歪头的模样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好消息是,孟莨已被免去局丞一职,新任局丞从前是我身边的一位主簿,对百姓颇为爱惜。我想,贪赃枉法、不顾孤儿死活之事,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姚木槿瞬间双眼发光,也顾不得再与韩迟云置气,喜笑颜开道:
“真的么?这可太好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胥长程金羽病殁于上月初。”
听得此言,姚木槿面上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
其实这事,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可这“没有”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