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尚未刚刚下马车,就看到徐天白从宣和堂中出来,她闪身回了马车,心绪起伏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去看。
有限的视野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衫,头上一根桃木簪,手里提着包药草,简约又素雅的文人装束。
他并未坐马车或软轿,似这城中最平常的书生,缓步融入熙攘市井人流里。
阿娇望着他的背影,眼睫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人海茫茫,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倘若她常常想起他,倘若她常常梦见他,又要怎么办。
她的心好似已飞了出去,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可她的人依旧坐在马车里,僵硬着、忍耐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眼中的那点光也落了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见需要缘分,缘分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缘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怎么突然就到这里了,原来只能到这里了。
她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下车进了宣和堂。
时候还早,医馆里只有李成月一个大夫,李成月正执笔写病案。
阿娇给人带了糕点,放她桌案上时,视线里落进“徐天白”三个字,她心中一跳。
之前在宣和堂遇见他,他说是因为公主甚少用府医,他是为她寻药而来。
今日又是吗?
她忍不住待要细看,李成月已合上了病案本,抬头时一张铁面上镶嵌着一双淡漠眼眸。
“看什么。”
“方才的徐郎君来寻你看什么病?”阿娇问道。
李成月随手将那厚厚的病案本放进抽屉,铁面无私道:“当大夫的首要是保护病人的私隐,这是医德。”
阿娇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想要再问,转念又想,何必多此一举,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又不关心公主的身体,不过是徒增难过。
“这是丹荔酥酪和煮熟的菱角,往后若病患太多没工夫吃饭,你别只带个馒头,带点糕点水果垫一垫也是好的,病人的身体是身体,你自己的也是。”
李成月掰开一颗菱角,清香扑鼻,入口粉糯,“好吃。”
“之前你说有个失忆了的病人要带来给我瞧瞧,怎么过了这么久,人还没来?”
“不用了。”
“康复了?”
她不知该怎么讲,最后“嗯”了一声。
李成月本想再问问具体病情,如何治好的,用的何种方剂,但见她面色郁郁,不愿多言的模样,便暂且将此事按下。
“我往后不知还能来几回,这菱角你多吃几个。”
阿娇将她要离京的事简略说来,又让其保密,但李大夫闷葫芦一个,也不会与谁主动提起。
“欲往何处?”李成月问道。
阿娇打算去西北,毕竟那是裴二叔的地盘,总是多份保障,“前儿你说你有个师弟在西北掖城?”
李成月:“嗯,他祖籍在那,开着一家药铺。”
说着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姓名、地址,“若有缘分,替我给师弟带句好。”
阿娇接过那张薄纸,瞧着上头“朴心堂”的字,心中没来由泛起一股小小的暖流。
她想起在青云山时,她说要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这家属于她的医馆没有开在青云镇,但可以开在她落脚的任何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点她喜欢的事,从从容容地养活她自己。
如果还是会常常想起徐天白,那她可以让自己更忙碌一点,她还可以四处拜师学医、攀山问药,时间久了,总会忘记的,总可以忘记的。
往后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
在宣和堂的最后一日,很平静地过去了,她在病案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轻搁毛笔,墨痕慢慢凝干。
天边日暮已昏,橙橘晚霞穿过窗棂,沿着墙壁蔓延至她手边,手指很轻地点了一点那暖光,然后起身离开。
在回裴国公府前,她还是绕道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
铺子里烟火氤氲,蒸笼叠叠冒着白汽,李叔李婶笑脸迎客,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她悄悄给李是好塞了一张银票。
之前裴衍被他二叔抽了一顿,她给人料理伤口后说要收钱,裴衍次日就着人给她送了这张银票来。
“娇姐,这么多银子?!”李是好讶得张圆了眼睛嘴巴。
“你等晚些再给李婶,往后你吃药、婚嫁等大事的银钱便不用愁了,再雇两个人在店里吧,让李叔李婶别太劳累,他们年纪大了,得保养身体。”阿娇道。
李是好听着这话头有点不对,“娇姐,你这样说话我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阿娇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到裴璨拿着根擀面杖从后门走进来。
裴璨看到她,一扭头又从后门出去了。
“回来!”阿娇喊道。
裴璨撇着嘴,转身又走了回来,冷着脸:“做什么。”
阿娇示意李是好先出去,她有话要单独和裴璨说。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
她回回来,回回都见他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这呢。
“那又怎样,我想来就来,”裴璨口气很硬,一双丹凤眼吊得高高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也总出来做什么,难怪将军对你不放心。”
阿娇:“将军不放心?”
裴璨摸了摸鼻子,高挺的鼻尖蹭上了些面粉,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阿娇道:“李婶方才问我,你人好不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裴璨闻言,瞪了她一眼,他就烦她心眼多。
“昨儿晚上将军传我,问你和大郎君的事,将军可不是大郎君,由得你糊弄,往后你最好安分些。”
阿娇心中隐隐觉着不好,“昨晚什么时辰召你问的话?”
“戌时三刻左右。”
那就是她走之后,昨晚裴将军的确应允送她走,既然已应允,又为何还要召裴璨问话。
他在不放心什么?
“将军问了什么?”
裴璨简略说了几句,将他添油加醋告状的那些巧妙淡去,只说她与大郎君在中州的过往,及到京后的种种。
阿娇听完,蛾眉蹙起,不言语。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她得再加把火。
“我都跟你说了,你知道该跟李婶怎么说了吧?”裴璨问道。
阿娇弯起一个笑,“你人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吗,李婶都看在眼里呢。”
“你又骗我!!”裴璨气得想拿擀面杖捶她。
阿娇耸了耸肩膀,歪头挑眉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