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漫天大雪簌簌往下落,鹅毛似的雪花铺满荒郊野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半个人影。
狂风卷着碎雪打在枯枝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半里外孤零零立着一座荒废的破庙,离最近的村镇还要走上半日。
四周荒无人烟,连条像样的小路都被厚雪埋得严严实实。
一个五六岁的小不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怀里紧紧抱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跌跌撞撞朝着破庙大门跑过来。
那球外皮黑乎乎的,糊满泥土枯草,好多地方皮子都磨破了,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庙早就荒废多年,很是破败。
屋顶塌开好几个大洞,雪花顺着窟窿零零星星飘进屋内。
大殿正中的泥塑佛像半截已经垮掉,碎泥块散落一地,断落的佛手歪歪扭扭搁在地上,看着透着几分凄凉诡异。
唯独庙堂中间,一堆木柴正噼噼啪啪燃着火,橘红色的火光摇摇晃晃。
火堆边铺着一层干稻草,墙角还摆着一口豁了口的破铁锅。
看得出来,这里一直有人生活。
君子兰一头撞开漏风的庙门,冷风裹着雪花跟着钻进来。
小家伙脸蛋冻得通红,脸上糊着一层灰,乌黑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脑袋两边。
大冬天,他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单薄的旧衣裳,一件叠一件,好几件都磨出破洞。
破口处都拿乱七八糟的碎粗布缝补过,只是缝补的手艺实在拙劣。
针脚歪歪扭扭一坨坨堆在布面上,丑得显眼。
层层薄衣堆在身上,远远瞧过去,人就像个圆滚滚的大团子,怀里还搂着个小球,模样看着又可笑又可怜。
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不住满心欢喜,目光直直落在火堆边的身影上。
君凌柳就坐在火堆旁,身上穿得远比君子兰单薄,衣服只有弟弟一半多。
寒风钻过布料缝隙,冻得他微微缩着肩膀。
腿上盖了厚厚一层茅草,还特意搬来几块碎砖头隔在火堆和茅草中间,生怕火星溅上去把茅草引燃。
他比君子兰大三岁,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垂着头,指尖不停忙活。
正专心致志在编背篓,指尖翻飞拉扯竹条,完全没听见进门的动静。
“哥哥,我回来了!”君子兰又喊了一声。
君凌柳依旧埋着头编背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君子兰对此半点也不生气,早就习惯哥哥这副样子。
他哒哒跑过去,挨着火堆一屁股坐下。
把怀里那颗脏兮兮的球放到自己脚边,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哥哥忙活的双手。
墙角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竹条、藤条编出来的背篓、竹篮,大大小小摞在一起,这是君凌柳半个月熬出来的活计。
荒郊离镇子太远,他们两个小孩子,没法经常跑出去。
加上年纪小,手脚比不上成年匠人,每日编出来的物件数量有限。
只能等每周赶集,才带着君子兰一同去镇上变卖。
运气好,卖得的铜板够兄弟俩吃上小半个月。
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饿肚子。
君凌柳察觉到他的目光。
君凌柳眉头紧紧拧起来,依旧没有抬头,手上编背篓的动作没停。
语气满是不耐:“看着我干什么?闲得慌就出去捡柴火。”
君子兰抿了抿小嘴,小声“哦”了一下,老老实实撑着地面站起身,就打算往外走。
脚步还没迈开两步,后脑勺突然挨了结结实实一记敲。
“哎哟!”
小家伙疼得猛地缩脖子,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转过身子。
小嘴撅得老高,委屈巴巴抬眼看向站起来的哥哥。
君凌柳比他高出整整一个脑袋,明明也只是个半大孩童。
眉眼间却硬憋出几分成年人的严厉,脸色带着火气:
“你是不是傻?外面雪积那么厚,你上哪儿捡柴火?”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就半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吗?”
他话说到上头,脱口而出:“那我叫你去死,你是不是也……”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君子兰软软的一声“嗯”。
君凌柳一顿,低头看向弟弟。
君子兰圆溜溜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眼看就要掉下来,一副受足委屈的模样。
方才还憋着的火气,一下子像被冷水浇灭,瞬间泄了劲。
他别开脸,语气生硬地嘟囔:“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刚落,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君子兰的脸颊滚落下来。
“呜呜呜……”小家伙肩膀一抽一抽,哽咽着,
“我就是没有主见,哥哥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这难道也有错吗?”
他越想越委屈,最后直接扯着嗓子吼出来:
“我再也不要喜欢哥哥了!”
吼完,他转身一溜烟跑到庙堂墙角,面朝墙壁蹲下去。
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团在一起,整个人缩成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可难过了。
明明是哥哥一开始不理他。
也是哥哥叫他去捡柴的。
他都这么听话了,最后哥哥还要凶他。
君凌柳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背影,没忍住,嗤的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清清楚楚飘进君子兰耳朵里。
背对着哥哥的小人狠狠哼了一大声,肩膀气鼓鼓地耸着。
表示自己生气了。
君凌柳抬脚朝角落走过去,脚下却“咔哒”踢到个硬邦邦的物件。
他低头一看,正是方才君子兰带回来的那个黑乎乎的圆球。
君子兰虽说背对着君凌柳,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刻不停留意身后的动静。
他心里暗暗盼着哥哥过来哄自己。刚刚一时赌气想冲到庙门外。
可转念一想外面风雪刺骨,哥哥身上穿得那样少。
万一冻坏了怎么办,终究舍不得。
而且万一哥哥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没等多久,身后果真传来脚步声,君子兰嘴角悄悄往上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他已经开始想哥哥哄他的时候。
是立马原谅哥哥。
还是等一会再原谅。
可脚步声缺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