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余巧娘用团扇遮着脸,小声笑道,“别看现在她们样子亲密,怕是都彼此防备着呢。小山学馆每年只收十二个学生,这亭子里呀,有一半会被拒之门外。”
“只收十二个?”卢绘瞪大眼睛——假舅父居然没告诉她!
余巧娘似乎很开心:“对呀,旁人多占一个名额,其余人入学便难一分。来的都是冤家对手,你说她们要不要防备彼此?”
一阵汹涌的心虚歉疚袭上心头,卢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自己成了那拦路打劫的匪贼,生生抢走了人家勤学苦练方能获得的机缘,真是罪大恶极!
“绘娘,绘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余巧娘连连呼唤,“是不是身子不适,我去叫奴婢来……”
“别去别去。”卢绘拦住了她,“我就是有些害怕。”
余巧娘笑道,“别怕,有我陪你呢。你不是说你的耶娘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入不了学就入不了,大不了回去挨一顿数落。”
卢绘苦笑,她的耶娘慈爱宽厚有什么用,假舅父不慈爱也不宽厚啊,还总凶巴巴的拿眼睛瞪她,白瞎了那么好看的凤眼!
“呀,试艺开始了!快,咱们过去看看。”
余巧娘从小就是听闲话看热闹的一把好手,十分眼尖的最早发现花厅的卷帘被挂起,然后拉着卢绘冲在最前头,趴在花栏窗棂边上往里瞧。
厅内两侧摆放了极宽阔的四面大屏风,余巧娘说屏风后面的都是今日来观礼的女眷,多是来自城中的高门大户。
厅堂上首坐着的就是学馆中的诸位夫子,正中间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妇人,背脊微驼,两鬓染灰,周身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就是馆主樊夫子,其余几位分别是吴……咦,这是谁?”余巧娘照例提前做了功课,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但当视线触及樊茂娘身侧之人时停住了。
她十分疑惑,“学馆里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男夫子呀。”
卢绘无力挣扎了,“……他不是学馆里的夫子。”
“他是少相裴恕之。”
“他就是裴少相!”余巧娘激动的小脸涨红,“听说他执掌中枢,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来看一群小娘子试艺?”
卢绘:“因为他就是我那新认的舅父。”
余巧娘:“啊?”
卢绘:“没错,如今我就住在裴府。”
余巧娘:“啊!”
——哎呀阿娘,女儿结交到权贵了!
小山学馆以习文明理为主,怡情养性为辅,是以骑射刀剑之类只需会就行,逢得节日小娘子们可以互相比试玩闹一番,不求精进,能强身健体即可。
小娘子不比男儿,摔摔打打无所谓,若是错手伤到同窗的容貌肌肤肢体,那是一辈子的憾事,学馆也难以交代。
试艺由两部分组成,字,画,诗赋,任选一样或三样全选,各种乐器不拘曲目随选一两样,结果由各位夫子品评。
小山学馆声名在外,今日前来试艺的少女几乎各有所长,或吟诗作对,或挥笔泼墨,或挑丝弄弦,便是在余巧娘看来技艺平平的几个,卢绘都觉得十分不凡。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位神情淡然的美貌少女,不但一手飞白写的淋漓洒脱,还请樊茂娘随意指题,然后当场写成一诗一赋,辞藻绮丽,华彩玉章,引得众夫子连连称颂,连裴恕之瞟了几眼后也说了句‘甚是难得’。
“她叫王和薇,她的姐姐就是大才女王冷蔷,已然嫁了大才子杨彬!”余巧娘两眼放光,“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果然名不虚传!”
卢绘一个都没听说过,顺嘴道:“久仰久仰,真是一点也不虚传。”
“是呀。”余巧娘鼓励道,“绘娘,你也是范阳卢氏之后呢。”
卢绘尴尬一笑——她这范阳卢氏,简直比刚捞出来的虾子还水,不提也罢。
接下来几位少女似是受了王和薇的鼓舞,愈发使劲浑身解数,余巧娘逐个点评——
“她这幅画可有来头,用的是大俗大雅的配色。”
“这幅《兰亭序》是仿王右军的,没个十年苦练绝对写不出来!”
“《梅花引》指法极难,她居然弹的这么好,厉害!”
还有位余巧娘叫不出名字的高个少女,选择的乐器竟是羯鼓。
无需任何配乐,只用时急时缓的鼓点节奏就击打出一曲雄壮昂扬的《将军令》,叫卢绘这个见识过血肉厮杀之人顿觉血脉偾张,几位男夫子纷纷坐直了身子。
就连一直随和嬉笑的余巧娘也是饱读诗书,一手横弹琵琶令人闻之忘俗。
随着周围发出一阵阵称赞钦佩声,卢绘已是面色如土,手指抠着窗棂几欲掉头而跑,就在这时——轮到她了。
花厅门边众人让开一条路。
去他祖宗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卢绘抬头挺胸大步踏入花厅。
不等她张嘴,裴恕之抢先道:“这就是晚辈的外甥女卢氏。绘绘,快给诸位夫子行礼。”
以樊茂娘为首的众夫子纷纷应声,还一起向卢绘露出‘和善鼓励’的神情。
周围此起彼伏的‘哦哦’声——
“这就是少相的外甥女呀,这局促笨拙的模样,毫无大家风范。”
“大约是上辈子的姻亲转折的舅甥,不知怎么攀上亲戚的。”
“少相十四岁即考举登科,惊才绝艳,被他重视的外甥女想来是位才女吧!”
“废话,那是当然了,少相是什么学识,若是入不了眼的,他会亲自过来观礼?”
“对对……”
这些话或轻或重的飘出来,樊茂娘等人表情复杂,卢绘心如吊桶七上八下,只有裴恕之淡定自若。
试艺开场,首先是吟诗,选题文德皇帝的名作《秋日即目》。
周遭众人颇觉失望,名动天下的裴少相外甥女居然只是念诗?怎么也得学王和薇那样诗成七步,旋即写赋呀。
“先开个场嘛,欲扬先抑。”
“没错,不骄不躁,这才是大家气度哇……”
卢绘颤着嗓子眼开始背诗——“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
然后,没了。
这首诗简单优美,朗朗上口,高门显贵之家几乎人人都会吟诵(卢绘:沙州人就不会,不行呀?犯法吗),全诗一共十六句,众人都以为卢绘还没念完。
坐在边上的一位夫子怯生生道,“这,只是上阙啊,下阕呢?”
裴恕之微笑,“今日试艺人数众多,为免耽搁,就吟到这里吧。”
夫子表情凝固:“啥?”
坐在樊茂娘身旁的老夫子轻咳一声,大声道:“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