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看,蓝色尼龙项圈。
再看胸前。
脏兮兮的、线头松了好几截的针织小包。
姑娘的手捂住了嘴。
她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后面人的鞋尖,慌忙道歉后又往前凑了一小步。
最后小碎步挪出了队伍,绕到摊位侧面,蹲了下来。
她没有声张。
只是隔着三米的位置,两只手捏着裙边的绣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
然后她站起来,折回队伍,对老师傅说:
“老板,多要一份,不加糖不加馅,纯面皮的边角料就行,烤干一点。”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边角料不要钱。”
“那谢谢您。”
姑娘双手托着那个垫了纸的硬纸壳,里面装着几块烤得焦黄干脆的面皮。
她屏住呼吸,一步、两步,慢慢挪到距离唐妙一米远的位置。
蹲下。
将纸壳轻轻放在平整的石阶上,往唐妙的方向推了推。
随后,她原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安静等待。
面皮热气腾腾。
唐妙凑过去闻了闻,面糊的焦甜味浓得能把舌头粘住。
她张嘴咬了一口。
脆脆的。
干烤出来的酥脆。
面皮薄得能透光,咬碎的刹那满嘴都是小麦的清香和焦糖化的甜。
唐妙两口干完,用舌头把碟子舔了个遍。
姑娘一直没动。
直到唐妙将纸壳推开,抬起脸看向她。
“橘姐。”
怕吓着她,姑娘嗓音极轻极细,
“能不能……给我盖个章?”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那只手在发抖。
唐妙低头打量了一下。
指骨纤长,关节分明,掌心有一颗小痣。
再看这姑娘的脸。
二十岁出头,眼角有一条细纹,是笑出来的纹路。
眼睛里含着水汽,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唐妙歪了下脑袋。
吃人嘴短。
她慢吞吞地抬起右前爪。
粉嫩柔软的肉垫往下轻轻一搭。
准准地贴在姑娘的掌心上。
轻轻的,敷衍的,可以说毫无诚意的一下。
然后收爪,甩了甩,继续舔自己的胡须。
一顿饭换一个掌印,不亏。
姑娘盯着自己的掌心,一个字没说,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抹掉,从口袋里抽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拍了一张自己掌心的照片。
……
唐妙脖子上的摄像头把这一切都拍了进去。
从猫的第一视角看出去,画面是这样的:
一只橘白相间的毛茸茸前爪从屏幕底部探出,轻巧地压在下方一个连连颤抖的年轻女孩掌心里。
背景是秦淮河的灯火和人群的模糊轮廓。
直播间炸了。
【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
【啊啊啊啊啊啊橘姐主动盖章了!那是橘姐的初爪啊!】
【这小姐姐好温柔,她在演我啊!我要哭了。】
【坐标南京,我现在出发去夫子庙来得及吗?!】
……
姑娘把手机揣回兜里,红着眼眶对着唐妙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什么也没多说,转头提着裙摆汇入人流。
走出去几步,才听见她跟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嗓子喊:
“妈!她摸我了!她真的摸我了!!”
街边挂着的红灯笼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妈,我明天就把考研复习资料全买回来!这次二战我绝不半途而废!”
“猫仙都亲自给我盖章转运了,我之前那些倒霉事已经全翻篇了!你放心,我不丧了,我保证好好学!”
路人纷纷回头打量这个穿汉服又哭又笑的年轻女孩。
她全无顾忌,紧紧攥着那只被猫咪盖章的右手,大步往前走。
少年飘在屋檐上,俯瞰着这一幕,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她哭什么?你又没打她。”
“大概是梅花糕太好吃了吧。”
第51章 给你脸了?
人越聚越多了。
那个汉服姑娘虽没声张,但旁边几个游客早就掏出手机对着唐妙一顿咔嚓。
有人在小红薯发了定位。
“小橘猫城市图鉴”的论坛里也被艾特刷了屏。
消息传得很快。
不一会儿,唐妙周围多了二三十号人。
但大家都很克制。
没人冲上来抓猫,没人围成死圈。
大家远远地站着拍,自觉留了一条两米宽的退路给小猫咪。
南京人很有分寸。
少年望着秦淮河上来来往往的画舫,灵体倚在飞檐翘角上,声音里多了一种唐妙不常听到的东西。
“听说,当年的秦淮河比这更窄,水更清。”
“两岸的楼子一家挨一家,天一黑,各家门口的红灯笼能把半条河的水面映得通红。”
唐妙蹲在河边听着。
“文人骚客写‘夹岸垂杨起画楼,秦淮烟浪接天流’,那是他们眼里只有歌舞升平。”
“真正撑起这条河的,是那些在灯笼底下的人。”
“弹琵琶的盲女,卖小曲的丫头,还有摇橹卖馄饨的老叟。”
他顿了顿。
“宫里有个老太监,小时候家里就是在这条河上卖馄饨的。”
“后来净了身,在这四方红墙里熬白了头,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他爹熬汤的配方。”
“说是用猪棒骨和鲫鱼一起熬的,要熬到汤色发白,加一撮葱花一点胡椒粉。”
“他死的那天,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的不是遗嘱,是他那碗馄饨的配方。”
唐妙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跟我一样喜欢吃嘛。”
少年垂眸看她。
“你们不一样的。”
“他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宫墙,你出来了。”
远处画舫上传来模模糊糊的江南调子,和游客的喧嚣混在一起。